人生長恨水長東

第4章

說罷,我遞給她一張帕子擦臉。


宋娘子接過去,卻沒有用。


她拿手指慢慢地撫平上面的褶皺,「你若想賣我可以給你牽線,隻有一點,每張帕子都得分我兩文錢。」


我看著她的手,半褪色的蔻丹指甲修長美豔。


「好。」


16


帕子果真有人買,那些漂亮的女人叉著腰走進來。


一開始,我有些害怕。


畢竟我從小長在侯府,所見的姑娘們大多都輕聲細語舉止得體。


鮮少見到她們這樣朱唇狂浪的女子。


可我漸漸發現,她們雖舉止粗俗,卻都不是壞人。


個個出手闊綽,非但樂意買手帕,甚至還會花些多餘的銀錢買我們家的糖葫蘆。


「小紅,你好歹也是個年輕丫頭。」


同我年歲相仿的嬰娘當初是宋娘子在明月樓的丫鬟,打三年起梳了頭開張,眼下已經比我瞧著成熟許多。


她從袖中拿出一枚步搖,扯下我發間的銀簪。


「這個好看,我再給你尋一件衣裙,好生打扮打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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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著銅鏡,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那枚晃動的蝴蝶步搖。


自打賈奉死後,我再也沒有給自己打扮過,也鮮少再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


如今細細看來,我的臉圓潤了些許。


眼底兩道青黑的瘀痕很深,怎麼都擦不去。


嬰娘抓著我的手指,用白粉輕輕抹在上頭。


「擦不掉的,遮蓋住不就好了嗎?」


嬰娘哄著我笑兩下。


「小紅,你已經很能幹了。」


是啊,我靠著賣帕子給賈安換了新鞋,裡頭塞了許多好棉花。


他如今出門不再會凍腳。


糖葫蘆也做得越來越好吃,那空掉的小錢箱裡頭也漸漸漲了起來。


總歸會越來越好的。


我央求嬰娘給我抹一些口脂,嬰娘卻沒給我她自己常用的。


反而是特意拿錢遞到我掌心。


「我這上嘴的東西髒,你自個兒去買些好的。」


嬰娘脂粉重,我隻能看到她有些羞澀的笑容。


沒法子瞧見那煞白脂粉底下,她微紅的少女面龐。


17


晚間,我出門精挑細選買了一盒口脂。


女兒家的東西賣得貴,不過拇指大一點,就要十文錢呢。


我對著鏡子輕輕塗抹嘴巴,冬日裡頭我的唇角起了些死皮,擦上口脂後那些死皮仍舊往外支著。


我微微抿唇,用口水浸湿了些,它們終於軟了。


我扯起嘴角,面上這抹鮮紅讓我心情莫名變得很好。


賈安正巧這個時候推門回來,瞧見我的臉,先是愣了一下。


我下意識低眸想擦掉,但賈安卻突然出聲,磕磕絆絆的。


「嫂子……」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忽不定。


「挺好看的,別擦。」


「真的嗎?」


我有些不敢相信。


這些天,我見了許多明月樓的姑娘。


兩相對比,我的長相實在稱不上好看。


別的姑娘皆是柳葉眉,杏仁眼,嘴巴紅彤彤地往裡收著。


腰肢也細,身上總是香的。


再瞧我,臉略寬些,眼睛也不算大,這嘴巴更是談不上小巧,至多唯有清秀二字。


可是如今幹了這樣多的活計,面色疲倦,也早就沒法子用清秀形容了。


「真的好看?」


我又問道。


哪裡知道賈安居然紅了臉,腳步加快,突然想著去廚房看看。


「好看啊,真的很好看。」


他一邊說一邊快步走,不小心絆倒了櫃邊的水盆。


水打湿了一地,我匆忙站起來,和賈安同時彎腰,兩顆腦袋碰到了一起。


好疼。


賈安伸手替我揉腦袋,我望著他。


他低眸,我們兩個正巧四目相對。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賈安的臉從耳朵根開始漲紅,隨後他迅速後退,把那水盆撈起來擱在懷裡。


「等下我來弄,嫂子你先好好休息。」


18


賈安擦幹淨地磚後,我已經將飯菜端上了桌。


按照我們的習慣,飯前都要先點一遍今日的收入。


我先算完了帕子錢,見賈安沒說話,於是拍了拍他的手。


「你在想什麼?今日糖葫蘆賣了多少?」


賈安這才回過神來,慌忙從兜裡掏出一串銅板。


「都賣完了,有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也不知是誰,坐在馬車裡頭,一口氣買了二十串。故而我今日才回得早。」


「這樣好?要是每日都有這樣的喜事就好了。」


我揚唇笑,將賈安帶回來的錢來回數。


賈安卻不說話,我抬眼,卻瞧見賈安錯開眼去看了別處。


他過完這個年,就十九歲了。


三年過去得很快。


賈安長大了些,身板也因為常年幹活,變得比從前寬闊。


越來越像賈奉的樣子。


自那天開始,我每日起來都會給自己抹一點口脂。


賈安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對,他總是偷偷摸摸看我,被我發現後,就會趕快轉過頭假裝無事發生。


我心裡清楚他的想法,可這層窗戶紙始終沒有捅破。


又是大年夜。


我特意煮了一碗黃酒豬蹄,燒得熱熱的。


隻是我們兩個還不曾動筷子,噩耗就先一步順著北風鑽了進來。


阿弟死了。


我趕到的時候,阿娘正趴在阿弟身上痛哭。


她一個勁求我拿出錢來給阿弟請大夫,不管我說什麼,阿娘都聽不進去。


她不許任何人動那個已經僵硬的屍體,一個勁地和我強調。


「大夫說隻要再吃兩年人參一定可以好。


「今天過年,我原想著去給他煮一碗紅雞蛋,暖暖地喂進去他也愛吃。我離開的時候他還好好的!我知道他的病不能吹風,我將窗戶關得很嚴實。


「我真的關緊了,絕不會有風能吹進來的。」


阿娘瞪著眼睛,她沒有看任何人,也不知道在質問誰。


「可我端著雞蛋回來,卻見窗戶開了一條縫。我的元寶就這麼被吹死了。


「定是有人開了縫,想要害死元寶。」


阿娘哆哆嗦嗦抬起手,試圖喂阿弟吃雞蛋。


可不管阿娘怎麼哄,阿弟的嘴巴也再也不能張開了。


「你不要再鬧了,他已經死了。」


「沒有!元寶沒有死!有人害他,如果沒人開窗……」


阿娘話沒說完,阿爹已經一巴掌扇了過去。


我驚呼一聲,上前抱著阿娘。


「自打他生下來,咱們家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如今死了反而是個解脫,你若是再鬧,幹脆你也跟著一起去死!」


阿爹素來疼愛阿娘,這是我印象中,他頭回衝著阿娘發火。


阿娘卻總是不斷重復著同樣的話。


「有人開窗,害死了元寶。


「有人開了窗,把我的小元寶害死了。


「我是知道他不能吹風的,窗子我關得嚴實,他不能吹風的呀。」


19


小孩下葬,比當初賈奉死的時候簡單不少。


阿爹早就買好了小棺材,給他穿上新衣。


合上棺材那一刻,我想摸一下阿弟的小臉,卻還是沒能下得了手。


其實我不喜歡阿弟。


自打他出生後,爹娘的心思便不在我身上了。


若非他生病花光了家裡所有的錢,爹娘也不會提高聘禮。


賈奉便也不會進府點燈。


因為他的病,讓我被迫嫁給了心上人的弟弟,受盡旁人冷眼。


我好不容易攢的三兩銀子,也被拿來給他換了續命的人參。


我同他雖是姐弟,可親緣淡薄,我從未聽他喊過我一聲阿姐。


他也沒法子再喊我了。


一層薄薄的黃土蓋上那具小棺材,阿娘跪在墳頭哭得肝腸寸斷。


這一瞬間,過往所有怨恨似乎已經變得不重要。


阿娘神志始終沒有恢復,阿爹有些發愁。


侯府這幾日正在裁減用度,他們兩個的月俸少了一半。


「聽人說,侯府快不行了。」


阿爹的話叫我愣了一下。


身為侯府家生子,我們全家打爺爺開始便仰仗著侯府過活。


倒是從未想過,侯府這座山還有倒的時候。


「不是說表小姐進宮頗為受寵,侯府上下比從前更加有光嗎?」


阿爹抖了抖煙灰,覷眼看外頭飄揚的雪花。


雪地裡頭,有一排車轍印。


從前大年夜,這條街總是很熱鬧,可是如今,除了搬東西的車馬外,竟沒有旁的動靜。


「是東宮不行了。」


大人物們的命運,是巷口子民闲來無事的談資。


可有時候,他們倒下了,牽連的卻是許許多多的普通百姓。


阿爹知道的也不多,隻知道太子被禁足,連帶著侯爺也被皇上責罵。


這些天傳得沸沸揚揚,說侯府要被抄家了。


劉管事早就已經打通關系,一個勁往外頭搬金銀細軟。


就連世子爺院中的丫鬟也遣散了幾個。


阿爹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從小就在侯府,娶妻生子,就連侯府的大門都沒有踏出去過幾次。


左鄰右舍開始往外跑,阿爹卻隻是握著自己的大煙杆吞雲吐霧。


「咱們的日子都沒了盼頭,你阿弟的人參哪裡還能繼續吃。總不能真的為了兒子,把你這個女兒榨幹。」


我抖著手,不知是因為這房子四面漏風,還是因為阿爹的話,我周身隻感覺到一個冷字。


「阿爹,你也可以和我一樣,走出這侯府,做自己的營生。」


阿爹吐出半口煙霧,仍舊眯著雙眼。


門口阿娘唱著哄孩子的歌,聲音又尖又細。


「一輩子都在侯府伺候主子,主子隻要不趕我走,我就不走。」


我和賈安一腳深一腳淺走回家,雪已經不再下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彎月亮,可又覺得可能是自己哭多了,眼睛有些問題。


陰天怎麼會有月亮,就算有,怎麼會這麼單薄,像是下一秒就會被風從天上吹下來。


「嫂子。」


賈安把我的手放進他的口袋,是暖和的。


「你怎麼了。」


他沒有聽到阿爹說的那些話。


隻是有些羞愧地開口道。


「其實你阿弟去世了也是好事,他胎裡弱,就算長大了也隻能一輩子躺在床上。


「如今痛痛快快地走了,往後也不必再費銀錢。


「嫂子,我這麼想是不是太惡毒了?」


我望著賈安,他很善良。


從他的立場出發,他這麼想無可厚非。


可即便如此,他仍舊會反省自己太過惡毒。


若是他知道,阿爹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他會覺得我們可怕嗎。


「不會,因為我和你想的一樣。」


我輕聲道,一個字一個字飄浮在半空中,化作了水汽。


賈安應該是被我嚇到了,他沉默地沒有接話。


窮人,在錢面前,總是沒有辦法。


20


東宮出事的消息很快傳遍大街小巷,不多時,就連宋娘子也開始談論此事。


她們幾個女孩窩在大鍋旁邊,我做糖葫蘆,她們幾個打絡子玩。


說起東宮太子,她們聲音刻意放低了許多。


「你知道嗎?太子這回算是真的完了。」


嬰娘的恩客在翰林院當值,故而知曉裡頭的彎彎繞繞。


近日弋陽郡主巫蠱之術詛咒陛下的醜聞鬧得沸沸揚揚,這本同太子並無關系。


隻是那大理寺卿酷刑責打弋陽郡主全家,居然叫他們攀咬出了太子。


「一口咬定是太子授意詛咒陛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