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雪

第1章

太子迎娶長姐之日,我的夫君決然自刎,血染紅袍。


婆母怨我守不住夫君,以家法杖責我數百下,任由我自生自滅。


我快病死那日,長姐帶了「禮物」來探望我。


她將一沓書信扔到我面前,那上面分明是夫君沈蔚之的字跡。


一字一句道盡了思念,我方知他從始至終愛的隻有長姐。


「陸幼寧你真可憐,連我不要的狗都看不上你。」


再次醒來,父親問我可願嫁給沈蔚之?


「沈公子與長姐兩情相悅,自小便定下婚約,幼寧不敢奪人所愛。」


我跪在地上,「還請父親成全二人,結百年之好。」


1


沈蔚之死了。


死在那棵棠梨樹下,點點星白落在他的紅袍上,平添了一抹豔麗之色。


長劍劃開了他的脖子,鮮血染紅了地上的青石磚。


耳邊是嘈雜的驚呼聲,可我卻什麼都聽不見,隻一步步的走到了沈蔚之的面前。


「為什麼呀?」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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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成婚兩載,夫妻和順,相敬如賓。


去年他以狀元的身份入朝為官。


不久前他還對我說,等過些時候帶我去郊外踏青。


可如今他躺在冰涼的地上,了無生氣。


「為什麼啊,沈蔚之?」


我跪在他面前,想伸手碰一碰他蒼白的面頰,卻被一道大力狠狠地推開。


「都是你這個喪門星,我兒就是娶了你才會想不開!」


沈蔚之的母親哭紅了眼,「當初若娶的是陸婉清……」


我忍不住苦笑,直到如今她還沒有死心。


從成婚之日,她就不喜歡我,原因無他。


隻因我是丞相府庶女,無法為沈蔚之提供助力。


若非沈蔚之主動求娶,這樁婚事本該是丞相家嫡女,我的嫡姐陸婉清的。


可如今,長姐入主東宮,早已經不是小小的沈家可以肖想。


「母親慎言,長姐如今已是太子妃……」


啪!


我話音未落,就被婆母狠狠掌摑。


她厲聲喝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你這喪門星,從前克死你母親,如今又害死我兒子。今天我就要替你母親好好教訓你一番。來人,將她拖下去,家法伺候,杖二百!」


棍棒像雨點一樣落在我身上,幾十下過後,我早已是皮開肉綻。


丫鬟蘭香跪在地上磕頭,「老夫人,不能再打下去了,少夫人她懷了孩子啊!」


聽到這話,婆母怒意更甚。


「你這賤人不配生下我沈家的孩子!」


我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流了出來。


原本我今日打算告訴沈蔚之,他要做父親了。


可如今,這孩子終究還是沒能留住。


蒼茫的大雪掩蓋了一地紅纓,我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婆母居高臨下的看著我,「將她帶回去,不要讓她死了,以免擾了我兒在地下的清淨!」


2


沈蔚之死後的第七日。


陸婉清來府上探望。


我躺在床上,身上的傷口無人敢處理,早已經潰爛不堪,隻堪堪吊著一口氣。


陸婉清從前就不喜歡我,自然不會是真心來探望,不過是假借探望之名,落井下石罷了。


果然,她們一進來,就迫不及待給我下馬威。


「大膽沈家婦,見了太子妃還不行禮?」


陸婉清身邊的丫鬟走到床前,就要將我從床上拖下來行禮。


拉扯間碰到了傷口,我疼的倒吸一口涼氣。


陸婉清這才大發慈悲的抬手,「罷了,她身上有傷,行禮就免了,你先下去吧。」


房間裡隻剩下了我們兩個人,陸婉清倒也不裝了。


滿屋子的血腥氣讓她忍不住掩鼻,「這地方是人能住的嗎?」


「太子妃身嬌肉貴,還是早些離開吧,我身上血腥氣重,怕是衝撞了貴人。」


陸婉清倒是很滿意我這樣知趣,不過她並沒有打算這樣放過我。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從袖中取出不少書信,扔到我面前,「前些時候沈大人給本宮遞了書信,如今還給你了。」


飛揚的信紙落在我的面前,上面的確是沈蔚之的字跡。


3


嫁入沈家之前,我沒有資格讀書識字。


我是庶女,娘親隻是個相府的奴婢,所以我在府中處處受冷待。


娘親走後,我的日子更加艱難。


我的字,還是後來嫁入沈家,由沈蔚之一筆一劃教會的。


那段歲月對我來說亦是難得,所以我一眼便能認出他的字跡來。


「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好一個此生也算共白頭!


我死死地握住這張紙,緊咬著下唇才沒有哭出聲來。


原來從頭到尾,他愛的人隻有陸婉清!


所以他才會在陸婉清出嫁之日,自刎於棠梨樹下。


陸婉清滿意極了我現在的樣子,她掐著我的臉,迫使我不得不與她對視。


「陸幼寧你真可憐,連我不要的狗都看不上你。」


是啊,我真可憐。


難怪他對我總是若即若離。


我總以為是自己不夠好,隻能拼命努力,可到頭來竟不過是個笑話。


口中湧出一陣腥甜,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了。


陸婉清還嫌不夠,繼續刺激道,「你可知他為何要娶你?那是因為他知道身份配不上我,又想時時能看到我,便隻能娶你這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女。你和你娘一樣,這輩子都隻能被我踩在腳底下!」


原來就連這樁婚事,也不過是為了多見長姐幾面,換來的遮羞布!


沈蔚之,你可真是個小人!


眼前一黑,我徹底沒了意識。


4


「幼寧,你可願嫁給沈公子?」


身上的疼痛消失了。


屋內暖爐燒的正熱。


沈蔚之一身深色長袄站在不遠處,身量筆直。


怎麼回事?


眼前的場景竟如此熟悉?


「幼寧,你這是高興壞了?」


我那丞相爹再次開口,終於將我的意識拉了回來。


老天開眼,我竟然重生了!


回到了沈蔚之向我爹求娶我的時候。


悲劇還沒有發生,一切還來得及。


在我爹正要做主將我許配給沈蔚之的時候,我連忙開口,「爹,女兒不願。」


我爹臉色一沉,他重重的拍桌,「沈公子主動求親,你莫要不識好歹!」


「沈公子與長姐兩情相悅,自小便定下婚約,幼寧不敢奪人所愛。」


我跪在地上,「還請父親成全二人,結百年之好。」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輪得到你反對!」


茶盞堪堪掠過我的身子,碎了一地。


我知道父親的用意,長姐身為相府嫡女,自然不能下嫁破落戶,可丞相府卻不能傳出嫌貧愛富悔婚的惡名。


我是丞相府庶女,若是嫁給沈蔚之,不僅可以成全父親的美名,更是能為陸婉清尋個更好的聯姻對象。


可是他沒想到我會拒絕。


若是上一世,我定是滿心歡喜。


可重活一世,我早就看清了這些人的真面目。


除了我死去的娘親,這世上沒有人真心對我好。


「這門親事,我做主……」


我緊緊地握住拳頭,難道還是無法改變嗎?


就在此時,久未出聲的沈蔚之主動開口,「陸二小姐說的不錯,我心悅之人是陸家長女陸婉清,還請相爺成全。」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5


這倒是與上輩子不同。


我抬頭望去,沈蔚之雖是跪著,卻是不卑不亢。


全然沒有上一世寄人籬下時的謹小慎微。


難不成沈蔚之也重生了?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決不能讓父親拍板,定下我們的婚事。


我連忙乘勝追擊,「爹,你都聽到了,沈公子心有所屬,我們之間絕無可能。」


「整個丞相府都知道你二人私交甚密,沈公子不必礙於幼寧的話,她是個女兒家,臉皮薄才故意說的。」


我的「好父親」還真是不遺餘力的想要撮合我們。


隻可惜,我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更何況沈蔚之還是為了長姐殉情而亡,又豈會再錯過一次。


果不其然,沈蔚之立刻開口撇清了我們之間的關系。


「我對二小姐隻有兄妹之情,並無其他,還請相爺明察。」


我在心中冷笑,兄妹之情?真虧他說得出口。


不過正合我意,無論如何,今日這親是絕對不能讓他成的。


父親還想說些什麼,但見沈蔚之重重的磕了個響頭,「我自知現在的身份配不上大小姐,還請相爺允諾我一年時間,我必金榜題名,以狀元之身再來向大小姐提親。」


我果然沒有猜錯,沈蔚之的確重生了。


上一世,在我嫁給沈蔚之的第二年,他便高中狀元,將鄉下的老母親接進京城。


他那老母親得知我隻是丞相府庶女,看我的眼神都透露著輕蔑,言辭之間總說我配不上沈蔚之。


不過好在,現在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既然老虔婆這樣看重陸婉清,我倒是巴不得這一世他們三能鎖死,不要再霍霍其他人,尤其是我。


我爹騎虎難下,他看著沈蔚之,許久才出聲,「你可想清楚了?」


「蔚之心悅大小姐,今生今世除了她以外,絕不會娶其他女子。」


親耳聽到沈蔚之說出這些話,要說不難過是不可能的。


我與他成婚兩年,他從未對我說過如此深情的話。


從前我以為他不會,現在才知道,隻是他愛的人不是我罷了。


罷了,反正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比起感情,我更想保住小命。


「罷了,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會強求。隻是你與幼寧……」


沈蔚之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他緩緩開口,「我會將二小姐當親妹妹一般照顧。」


親妹妹?


將前世的妻子變成妹妹,虧得他說得出口。


「既然如此,你們就先出去吧。」


我想父親現在一定很頭疼,本以為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沒想到事情變得更糟糕了。


今日這事,恐怕很快就會傳到陸婉清那裡。


我倒是很期待她的反應。


6


「他算什麼東西,竟敢肖想本小姐,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經過長姐的院子時,我就聽到裡屋傳來東西雜碎的聲音。


上一世每次看到她發火,我都會躲得遠遠地,生怕她的無名火會衝我來。


可這一次,我隻是冷眼旁觀,眼看著沈蔚之被人拖到了她的面前。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對本小姐不敬!」


沈蔚之看著她,滿眼隱忍的眷戀,「在下心悅小姐。」


陸婉清毫不猶豫的給了他兩巴掌,「你算什麼東西,心悅二字也配從你的嘴裡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