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渡春風

第4章

楊銜在聽說我與蘭欽成婚便拐著彎避我。


偶爾遇到了,也隻會沉默和我對視,彎腰退去。


可他應仍是不服氣,終在某一夜裡闖進我房門。


不請自來本是無規矩之事,可他來後卻又規規矩矩跪於我榻前。


身如松柏,氣如竹蘭。


仍有著世家子的傲骨。


他抬頭克制描摹了我一眼,艱難出聲:「我,便不行嗎?」


我低頭與他對視。


他看樣子確實是傷心透了,渾身有股頹廢勁,克制隱忍,卻又有所期待。


可我給不了他期望。


「臣與夫?」我問。


他聞言閉上雙眼,時間仿佛在他身旁停滯了。


一切思緒不過瞬息,他終睜眼低下頭。


他說:「臣,退下。」


事實證明,這人一多,事情便多。


楊銜剛走沒多久,那些鶯鶯燕燕聞見風聲便一股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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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屋,不親近之人向來不許入。


他們似是想越過這個界限,或是想得到什麼他們想知道的某些東西。


吵吵鬧鬧,聚於此。


按道理,皇帝給的人我憑著面子也得給個名分。


我便苦惱與丫鬟說過:「這麼多人,也不可厚此薄彼,難道全封?」


他們聞之隻會感嘆公主心善,我等之幸。


所有人都覺得我仁慈。


這群美人也如此。


他們不顧規矩聚在我房前爭風,便是覺得我不會去計較。


況且他們也是有任務而來的,難道皇帝會單純派幾個美人過來而無其他交代嗎?


他們是眼,是皇帝的眼。


丫鬟急著和我說:」公主您太好性子了,他們如此吵鬧公主,便是不把您看在眼底!」


「您也得、您也得……」


「治治他們嗎?」我憂愁:」可他們畢竟是父皇送來的……」


最終還是蘭欽到來解決了一切。


他一進來便哭著與我說:「妻主,能不能不要納妾?」


這聲妻主叫得我驚奇,但我面上仍無表情,給了他聲否。


接著便血流外院。


尖叫聲、嘶吼聲一片,讓人膽戰。


如此簡單粗暴,卻莫名符合他的個性。


在外人面前他哭著喊著,掩上門後立馬換上另一姿態,他邀著功朝我使勁笑。


就差搖尾巴。


外院聲音漸漸消失,他驕傲說道:「應該全死啦。」


抬頭琥珀眼印著燭光,他似仙似魔,低笑嘲諷:「什麼妖魔都敢威脅你,也不照照鏡子。」


「也敢跟我爭。」


頓了一下,又轉了神情。


「是不是呀?」他開始腼腆:「人參姐姐。」


我摸了摸他的頭,慢慢幫他擦掉臉上血漬。


13


外面風聲開始有些變化。


皇帝剛繼位時酷好闊土,如今多年過去,邊疆蠢蠢欲動。


疆外越來越緊張,可國都人仍不自危。


例如皇帝,又信奉哪家長生法花費國庫無數。


例如丞相,牢抓蘭欽殘殺一事與我嘔氣。


他不知從哪來的消息,得知我那天後院血流成河後,著手調查了蘭欽。


然後就追溯到了我接蘭欽走時山腳屠村這一事。


這一事起,京都人人驚起指責。


剎那間蘭欽成為所有人恐惡之人。


丞相朝中與我對持,百姓義氣之輩皆唾棄於我。


他們說我藏殺人魔,居心裹測。


可也不過幾天,丞相莫名熄了火。


朝裡百姓中開始有一說法,說這屠村惡事,所作之人與天齊。


與天齊,這稱呼天下唯有一人,那便是皇帝。


他們不知道為何陸陸續續有了屠村細節,有人稱這並非一起,實際上屠村事件極多。


所做人黑袍下是錦繡官服。


後來又有人聯系到了皇帝求長生,提出了個震驚全國的說法。


便是皇帝以人血入藥,邪法求長生。


後來又演繹成家有不幸丟失的人,可能實際被當成長生丹藥練成藥丸。


話一起人人皆危。


開始有人為自己親人喊冤,可最終礙於權勢不了了之。


但星火已經燃起來了,滅不了。


事實上討論這些都是落人頭的事。


可人性如此,先前他們以什麼語言對待我,現在就會用什麼語言對待這些。


但也不敢大張旗鼓,最終火力全都聚集在了皇帝座下一把手,左冶。


不過這些轟轟烈烈的話語戰爭與我無關了,邊疆已經在叫緊。


我自小的「神眷之女」稱呼讓我上過無數戰場。


這次邊疆危起,我便不會有例外不去。


如今的我已從吉祥物化為了手握重兵,無數戰爭磨礪著我,皇帝欠我一個將軍稱號。


但我的心不隻隻要將軍稱號了。


如今所有人都在壓著左冶,而他手握另一部分兵力。


人已經半殘廢了,兵在他手上隻會廢掉。


所以都給我吧。


物盡其用。


戰事消息終於開始呼嘯席卷都城,愜意的生活被嚴肅氣氛替代。


本朝重文輕武,實在找不出幾個能將。


唯幾的那幾個也已是我之人。


皇帝終於在長生的夢中清醒片刻,他開始重視這事了。


可我不需要他清醒。


「父皇。」我於室內與其私語:「此次戰爭我若多帶俘虜,長生蠱大概是快成了。」


此話一出,皇帝又沉浸長生夢中,手一揮,左冶兵權就給了我。


如此簡單。


可就是為了此刻的簡單,我先前不知受了多少苦。


但大業將成,我也將苦盡甘來了。


能報仇雪恨了。


14


隆薪二十三年,邊疆大捷。


我凱旋而歸,路上偶遇含冤人,欲替其伸張正義。


那人道自己整族被滅,求我幫他求證何為公道。


問仇家何人,卻不語。


我和部下隻好與其一起回京。


回京之時,全城百姓競相歡迎。


萬人空巷,舉國同慶。


人人都道公主千千歲。


就在這時,那人大哭起來,驚起周圍人疑惑。


一問他才答:「這般熱鬧情景,我族人卻永遠看不到了!」


湊熱鬧的百姓皆問為何,那人掩起衣袖便哭:「還不是大都督左冶!」


「我等族人何其無辜,他為了給……那位弄長生法,竟殘殺我族人,隻為制所謂長生藥!」


「想我妻子肚子還有三個月大的孩子,那群畜牲也不放過,要不是公主路過救了我,我也將與他們共赴黃泉!」


他不管其他人驚嘆,獨自涕淚:


「我如今一個人了,我什麼也不怕了!長生之道取之人血,屠以人命,這算什麼仙法,這是邪術啊!」


「你們身旁可有失蹤親人?可能他們血肉已經在誰口腹中了!」


人雲的傳聞與親身者的口述是不同的,百姓一瞬間就選擇了相信,感性者已跟著哭泣。


恐慌瞬間在人群中傳遞。


我與部下冷眼旁觀,我勾嘴而笑,卻不想忽來了個侍從。


蘭欽的侍從。


他急忙忙趕來,便帶來了個壞消息。


左冶將蘭欽帶進宮中,不知要做些什麼。


15


我沉著臉色趕去宮中。


沒看情報我竟不知,左冶還留著蘭欽幾個族人養著,此次便將他們當人質引蘭欽過去。


那蠢孩子竟然也去了!


我暗自咒罵,撥了一些人馬便往這邊衝。


入宮一切靜悄悄,碩大宮殿前竟無人管守,我內心大叫不好,立馬衝進去。


大殿血灑一片,有人影狼狽跪地,站著的唯有一人。


蘭欽。


我連忙跑過去抱住他,少年急紅了眼,但到底認出是我了,往我這靠了靠。


我拿起手帕擦了擦他臉,就聽見他說:「皇帝死了。」


但我心知皇帝不能死在他手上,瞥了地上跪著的人影一眼,便道:」嗯,別人殺的。」


「左冶此人膽大包天,竟弑我父, 殺天下之主,你隻是在處理亂賊。」


跪著的人影笑了一下, 越笑越大聲,他慢慢抬起頭,露出殷紅的唇:「你可真行。」


左冶嘲諷看著我, 卻忽現顯擺的意味:」但還真是我殺的。」


「你這次慢了我一步,你輸我了,我親愛的藝術品。」


我聞言終於抬眼與他對視:「你瘋了?」


「我早就瘋了。」他立馬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咳嗽起來, 咳完又接著說:


「從遇見他那時開始的。我怨恨他, 我怨恨所有人, 我不過長得貌美些,可我本該是男子啊!」


左冶說著眼淚流下:「我自小便服侍在他身旁,我的家人以我為榮,卻又以我為恥。」


「所以我全把他們殺了。」他語氣又自豪起來:「他不是愛長生嗎, 我編個長生蠱,編個長生法, 什麼人他都任我處置。」


「不高興了殺些人,可以和他說以血澆長生藥, 他隻會更寵幸我。」


「你也該感謝我, 」他自顧自理自己頭發:「沒有我一直下藥, 他該有兒子了!他頭腦也不會這麼不清晰。」


「沒有我,你難有今日成就, 沒有血澆長生藥,你能以俘虜上奉求得如今權勢嗎!」


「死了那養你的族群, 你才……啊!」


我拔掉插於他身上的劍,蘭欽瞬間接受過去,又插了幾下。


話真多。


「陛下死於亂賊收下,如今亂賊斃, 傳陛下臨終口諭……」我大聲喊道:


「朕愧於天下,愧於先祖。如今命已將至,方知先前做的愧對百姓、愧對祖宗之事。苗疆族群、山腳百姓……一切皆朕所錯!如今一切罪惡皆報於朕身,朕無繼承子嗣,唯有一女擔事……」


「傳朕口諭,皇位即傳吾女, 護吾山河!」


「拜!」


旁邊的蘭欽聞言立馬跪下,我的所有部下, 外面不知名宮女侍衛也齊齊下跪。


「拜!」


16


許是人心所歸, 百姓很快就接受了我繼承皇位。


隻是朝廷較為動蕩罷了。


有個旁系親王站起指責我違背先祖,皇位應於皇族男嗣繼承, 我沒有資格。


於是我羅列了他一系列貪汙枉法事,立馬把他殺了。


眾人離去,少年褪去方才發瘋的樣子。


「(真」最終大家無他法,便乖乖選擇吉日讓我登基。


我登基之日, 也恰好是與蘭欽成婚之日。


少年完事後便賴著不走了, 說好成婚便成婚。


「妻主。」他最近愛上了這個稱呼:「我來啦。」


我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時隔多年,你我也未見幾次面,你怎的還記得我?」


蘭欽有些難為情:「那不是莠娘一直說你如何如何好,說多了我也記住了。」


莠娘啊。


我敲了敲他的頭, 他也不自覺湊了過來,我們心亂跳地面對面。


「所以你覺得她說的對嗎?」


「當然。」少年別扭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抱住了我:「最最好。」


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