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無子

第3章

直到我坐上和親的馬車,我求他安葬我長姐。


可他卻毫不在意:「一個死人,提她作甚。」


反而千叮萬囑道,「代芙啊,一定要得秦王的寵愛,護住咱燕國,記住了嗎?」


窗外一道閃電悶雷,驚醒了我。


我拉開帷帳,走到銅鏡前。


看著這張絕美的臉,有些蒼白,眼底猩紅,神色憤恨。


「我記住了。


「我說過的,我受過的苦和疼,都會一一回報。」


13


我提著燈籠去了偏房。


鑰匙插進鎖孔裡,發出一陣清脆的響動。


青叄一下子坐起身子,愣愣地看著推門而入的我。


我餓了她兩日。


此刻她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眼底無光。


直到我走近,她的眸子才聚光,隨即好似嘲諷道:「公主是來處死我的?」


我搖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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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叄,隻需你答應本宮一個條件,本宮給你白銀千兩,讓你離宮。」


她神色一凜,有些懷疑道:「你知道所有的事,居然能不殺我?」


「你所圖榮華富貴,倒也沒什麼錯,本宮殺你作甚。」


她微微一愣:「公主讓我做什麼?」


「本宮知道你會蠱,可否做出一個能潛伏身體很久的蠱?讓人不易察覺,悄然無聲地衰竭而亡?」


青叄眉頭一擰。


「公主未免太瞧得起我,我並非精通蠱術。


「不過,除了合歡蠱,我確實還有一個蠱粉。


「隻不過效用很小,如若中蠱者身體衰敗,這蠱才會有一絲效果,至於能否致死,我也不確定。」


她說完,掏出一個小藥瓶遞給我。


「再留你幾日,屆時會有人給你送來銀錢。」


屋外又是一陣悶雷。


我提著燈籠鎖住了門,回了寢殿。


翌日晌午,常勒來了。


他眼下一片烏青,臉色有些差,可還是強撐淺笑道:「愉妃娘娘,陛下召你晚膳一同用膳。」


「多謝公公。」


他微俯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將伺候的婢女遣退,開口道:「公公有話可直說。」


「陛下怕是對奴才起了疑,這兩日不再讓奴才貼身伺候,派到殿外了。」他嘆了口氣,「娘娘還是萬分小心些。」


我感激道:「多謝公公提點,代芙有一事想問。」


我嗓音低了下來,「公公可否告知些王後娘娘的事。」


他眉心微蹙,眸子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轉瞬即逝。


王後小字,阿娍。


其兄長如今是禁衛軍統領。


她嫁給秦王時,秦王還未登基。


後來,秦王坐上王位,立阿娍為後,可惜阿娍不願掌鳳印,自閉宮門。


至於生病,是秦王對外所稱。


博一個帝後和的賢名罷了。


我並未打探常勒與阿娍的關系,不過心底又多了個計策。


14


晚膳之時,我心底沉穩。


前幾日我提到的那一箭雙雕的法子,秦王並未當下決策。


但這幾日,他定然派人查了我在燕國的所有底細。


今日一同用膳,算是他信了。


膳後,我斟了杯茶。


他接過,神色略帶試探道:「你的法子雖好,可你可曾想過,一旦成事,你的處境便危險了,你還懷著身孕,不怕?」


我垂目淺笑。


「臣妾怕。


「但臣妾相信,陛下會護著臣妾和孩兒。


「畢竟,這後宮能做主的不是貴妃,而是王後娘娘。」


他聽後,大笑道:「你個丫頭,半大不點,卻異常聰慧。」


我還沒回話。


他卻收起笑意,聲音低沉陰冷。


「可孤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


我趕忙俯身跪下:「臣妾如藤蘿,隻依附於陛下,陛下要臣妾做什麼,臣妾絕無二心。」


沉寂片刻。


他才淡淡地說道:「起來吧。」


這夜,注定不平靜。


夜半之際,秦王寢殿傳出一聲大叫。


隨即,慌亂之下,秦國後宮發生了三件大事。


秦王被刺受傷,陷入昏迷。


我剛被封妃,卻又被打入冷宮。


王後的宮門重新開了。


15


冷宮,很冷。


即便是豔陽天,可屋子裡透著一股侵入骨血的寒意。


自從到了秦國,我住上了華麗的宮殿,穿上了金貴的錦緞,吃喝奢華,卻忘記了原本在燕國的時候,本就過著這樣的日子。


夜色深沉。


冷宮側門被悄然打開。


常勒披著一身黑袍來了。


昏暗的燭光下,他深深朝我鞠了一躬。


隨後才緩緩說道:「秦王月底開拔大軍,直攻燕國邊陲,他重新將鳳印交還給了王後娘娘,一切順利。」


我笑著微微頷首。


「多謝。」


他卻擺手道:「娘娘所謀略之策,常勒心服口服,隻可惜沒有傷到貴妃……」


「莫急。」


我抬頭看了看月色,「打擊一個人,出手必須是死招,再等等,華家未倒,華珺不會傷筋動骨。」


常勒俯身一揖:「娘娘安心,常勒奉命候在宮中,定會護住您和您的孩子。」


我目送他離開後,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向無盡的黑夜。


沒有晨星,月色暗淡。


好似那夜,我拿著簪子刺傷秦王。


黑夜也是這般陰沉。


秦王注重賢名,想攻打燕國,卻無一個合理緣由。


可如若身為燕國王女的我,其實是燕國安插的奸細,逮著機會,刺殺秦王,這樣他便有了一個最為合情的理由攻打燕國。


我因懷有身孕免於死罪,打入冷宮。


秦王則御駕親徵。


至於華家,就算是一品鎮國將軍,也隻能由秦王調遣。


可戰場刀劍無眼,死傷無數,華家的人死在戰場,乃是正常之事。


無人會起疑心。


這便是我與秦王所言,一箭雙雕之策。


那晚,秦王問我:「何故如此怨恨你的母國?」


我告訴他:「燕國上下早已潰爛生蛆。」


荒淫無度的父王。


鉤心鬥角的王子。


甚至太子,無德無才,貪欲好色。


我多希望那日我和親之際,父王能有一絲善念,厚葬我長姐,但是他卻嘖一聲:「一個死人,何必在意。」


無人在意。


16


秦王開拔後,過了半個月。


華珺的解禁消了。


她仍是一身華麗的裙服,身後跟著一排奴才和婢女。


仗勢不減,反而更強。


她四處打量著冷宮,眉眼滿是輕視。


「瞧瞧,這破爛地方,正好配你。


「陛下出徵,本宮倒是看看,還有誰能保著你和你的孽種。」


看向我腹部的目光充滿怨毒。


她說著,離我更近了一些。


「更何況,本宮知道了你的秘密。」


我抿了一口茶,細細品著,並未對她的話有反應。


她見狀,反而挑起眉尾,輕蔑笑道:「代芙,本宮倒要看看你能裝到何時。」


說罷,她揮手示意。


緊接著,兩個奴才拖著一個渾身血跡斑斑的婢女走進來。


「瞧瞧,熟嗎?


「這是你的貼身婢女,她可全都招了。」


青叄此刻聽到響動,費力地抬起眼皮。


看到是我,費勁掙扎。


「公主,救救我……」


我心底卻不慌。


早在那日我放她離去,我就知道她一定會被華珺的人抓住。


青叄貪圖富貴,受不了折磨。


她必定會將所有的事,和盤託出。


這便是我所希望的。


「她被你鎖在偏房,你以為本宮就找不到了?」華珺大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你找她拿了一種蠱毒,用來對付陛下,本宮已經書信一封,快馬加鞭呈到陛下眼前。


「你是必死無疑了,不過你死前,本宮一定會好好折磨你。」


她越說越激動,笑得身子都搖晃了。


「來人啊,把備好的東西給她吃下!」


隨即,我被兩個奴才按住。


一塊帶著腥臭的甜糕緩緩出現在我眼前。


又是合歡蠱。


17


看著眼前越來越近的糕點,聽著華珺越發猖狂地大笑,我死死盯著前方。


直到糕點碰到嘴角,傳來一聲厲呵。


「住手!」


華珺率先轉身,隻見大門處湧進一批禁衛軍,為首之人一身鳳袍,頭戴玉冠。


「將貴妃押下去,沒有本宮允許,不許她私自離開寢宮。」


華珺氣得大聲嘶吼。


「你竟然敢關本宮!


「本宮有協理六宮之權!」


常勒此時一身銀色錦緞,官帽下一雙鳳眼流露寒光。


「王後病愈,陛下臨行前已將鳳印交還與王後。」


他一揮手,華珺直接被禁衛軍架了出去。


直到冷宮沒了人,還能聽到華珺尖叫的喊聲。


常勒搬來椅凳,關上了門。


隻留下我和眼前的女子,王後娘娘。


我靜靜看著眼前的女子。


春水潤梨花。


眉眼之處,淡然如菊。


與我,確實相似。


可她更加淡然,竟有一絲我長姐的神韻。


鼻尖一酸,我險些湿了眼角,趕忙垂目起身:「臣妾請王後娘娘安。」


她輕抬我的胳膊,輕聲道:「無須行禮。」


屋內安靜,隻有絲絲清風從破舊的門框之間湧進來。


她的嗓音輕柔,像是涓涓流水,講了她的故事。


先帝在位之際,她鶴家不過是禁衛軍一個小小的侍衛。


鶴娍長得美,喜歡聽戲。


家中隻有她哥哥鶴長古,所以對她從不管束,放任而行,造就了她性子活潑自在。


後來,她迷上了一個戲子。


名喚李常樂。


再後來,她聽戲回府的途中,遇到了回京的秦王。


秦王一眼相中了她。


即便她不願意,甚至以死相逼,可秦王卻告訴她,如若不願意,她鶴家必定萬劫不復。


為了唯一的哥哥,她忍下了。


直至秦王登基後,她成了王後。


秦王每日都會去她的寢殿,甚至讓她哥哥成了禁衛軍統領。


她一個不經意地撫平眉心的舉動,他都歡欣鼓舞。


可她還是不願與他說半句話,甚至後來不再開宮門,將秦王關在門外。


她不願聽到自己宮門外的事情,時間一長,她消息閉塞。


根本不知道,這兩年,宮裡多了一位公公。


名喚,常勒。


他就是當年與她生情的戲子,李常樂。


得知他愛的女人嫁入高門,甚至成為王後,他本想放棄,了此殘生。


可後來聽說了王後一直生病,怎麼也放不下心。


閹了自己,進了宮。


隻為親眼看看她。


一路爬了上來,成了秦王身側的掌事公公。


18


王後說著說著,眼眶湿潤。


我安慰著:「總歸不晚。」


她轉眸淺笑,微微頷首稱:「多謝你。」


想起前世,若不是常勒,我怕早已屍骨無存。


若不是他淺短的話,此生我也不會如此順利。


王後好似想到什麼,一下子抓緊我的手:「對了,華珺傳出去的密信,我沒有攔住,秦王一旦知曉,待他回宮,你該如何啊……」


我摸摸孕肚道:「不必憂心,我還有孩子呢。」


王後嘆息:「陛下這些年失去的孩子,何止十數,如今怕是早已麻木……」


我冷笑,我又何嘗不知。


那日淑嫔來過後,我就叫心腹查驗了我的飲食。


早前的茶也有苦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