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慈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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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太後尚在,對付李家總是束手束腳。


 


我去含章殿陪伴盛懷修,與他下棋。


 


他棋藝精湛,每一步都有肅S狠辣之勁,把我一直逼到角落。


 


我將白子擲到棋簍裡,道:「懷修明知我棋藝不精,還要這樣吃我一子又一子,滿盤皆輸,還下什麼?」


 


他眼神晦澀,探身從我這兒拿了幾個白子。


 


自顧自對弈起來,須臾,白子竟突出重圍,反吃了不少黑子。


 


他說:「朕如今與這黑子一般,看似節節勝,但稍有不慎,就會被S得片甲不留,阿慈,你可看得明白。」


 


我揣摩著棋局,算是絞盡腦汁才找到其中訣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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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最初下的一枚白子拿走,又拿走它邊上堵了黑子路的白子,添了一枚黑子到最初白子的位置。


 


我懶懶斜靠,把玩手中兩枚白子:「這樣不就好了。」


 


他興致盎然,饒有興味地凝視著我,道:「這不合禮法。」


 


我說:「陛下是天子,天子說什麼是規矩,什麼就是規矩,阿慈就像這枚小小黑子,早就離了棋盤,不也從你的棋簍裡出來。」


 


「既已入局,妾當為陛下分憂。」


 


盛懷修伸手過來,我把臉湊過去,盛懷修的指腹蹭過我的臉,格外深情。


 


「好阿慈。」


 


「若你真能攪壞這盤棋,不枉朕對你一片深情。」


 


我嬌笑著掩下眸底的涼薄,白子鋃鐺墜地,滾到了看不清的角落,喟嘆地說:


 


「妾也一樣,為了陛下,什麼都能做。」


 


47


 


我請安向來不積極。


 


從前做皇後時便是如此,起得太早,渾身酸不說,那椅子還格外硬。


 


但白映瀾不同,她月份大了,提前從行宮回來。


 


即便是有了身孕,也準時出現在了前殿。


 


她素來恪守規矩,坤寧宮過去奢華的裝飾盡去,果盤裡的瓜果也是合時令且普通的,屋內未曾燃香,味道清淡,最多不過斜插兩枝迎春。


 


我也是今日才看見錢貴人,她打扮得很素淨,與我並不是十分相似。


 


賢妃意有所指,說許久未聽戲,想起了一出真假牡丹。


 


說話時朝我、錢貴人與皇後三人掠過視線。


 


皇後不鹹不淡地回道:「天寒地凍的,等開春再請人進宮排一出,好圓了賢妃的心意。」


 


我也無所謂這種話,朝她冷笑:「賢妃如今落了俗套,愛看這種不願成仙,痴戀紅塵的戲本子,佛法一門還是要跟太後多學學。」


 


隻有錢貴人,羞澀而無措地低下頭,長指甲在手心畫出一道紅痕。


 


我餘光瞥見,才驀然原來像在這兒。


 


隻低頭時,像了七八分。


 


這種脆弱的姿態,我不常做,如今想來,盛懷修其實是喜歡的吧。


 


請安結束,我留在了坤寧宮。


 


白映瀾坐在上首,撫摸著肚子,問我:「明貴妃有話與本宮說。」


 


我挑眉,道:「若是要與你同用午膳,怕不是我們都會食不下咽。妾見娘娘面色紅潤,想必肚子裡的孩子也是乖巧的,不像妾從前的孩子,那麼鬧騰,竟是片刻不願留在妾身邊。」


 


白映瀾撫著肚子的動作一頓,眼中有幾不可察的緊張:「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笑道:「娘娘何必緊張我,皇上將您送去行宮養胎,要的就是保住這孩子,沈家都沒了,妾怎麼可能再忤逆聖意。但妾不做,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皇後之位,有人可是一直覬覦著呢。」


 


「妾今日來了,為的也是娘娘與皇長子……」


 


白映瀾給宮女示意,門扉合上,她疲憊地半靠在寶座上,道:「有話直說吧,沈昭慈。」


 


光線被遮去幾縷,我品茗須臾。


 


「你宮裡的茶與你這個人一般,又苦又澀,我不愛喝。」


 


「一去行宮五個月,鳳印雖在坤寧宮,但權力所向卻是慈寧宮,人人仰仗的是福全宮那位。」


 


「要是在你生產時,福全宮有了動作,你要怎麼辦?」


 


白映瀾說:「坤寧宮上下皆被查過一遍,穩婆也是祖父託人送來的。」


 


我似笑非笑地望著她,道:「你確定,真這般穩妥嗎?」


 


白映瀾沉默了。


 


走之前我和她說:「快開春了,千錦池的錦鯉當賞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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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皇後宴眾妃於千錦池觀魚。


 


李濟安應邀而來,笑若春桃,眉目慈悲,與眾妃攀談。


 


我乘著轎輦趕到時,她身邊早就聚了許多人。


 


連之前被她當槍使得的錢貴人也笑吟吟陪侍左右。


 


等了許久,皇後也沒有來。


 


隻有一個小太監氣喘籲籲跑過來,說皇後鳳體不適,要來得稍遲些,請各位娘娘稍等片刻。


 


李濟安望了我一眼,剛想告退說走。


 


我卻伸手攔住了她,將魚食碗放到嬤嬤手中。


 


「濟安。」我輕嘆,「本宮與你相識數年,記得有一次福全宮走水,你被困在火海裡,出來時卻毫發無傷。」


 


「本宮那時想,信佛法還是有點用的。」


 


「隻是緣分不到,未見過真神,濟安,你可願為我指引一二?」


 


在李濟安愣怔的表情下,我莞爾一笑。


 


攬住她的肩膀,眾目睽睽之中往後一倒,撲通——


 


雙雙落水。


 


才開春,河水寒涼,我知道李濟安怕冷,也不會水。


 


將她雙手SS纏住,我任憑河水將我們吞沒。


 


錦鯉四散逃竄,魚尾甚至拍過我的臉。


 


水中,我看見李濟安驚恐的神情,宛若在看一個瘋子。


 


她張口欲呼救,被我用全身的重量拖拽住,隻能伸著手往上無謂地抓撓。


 


李濟安……


 


她幼時溺過水,這是她與我情誼最深時說過的。


 


岸上的人影影綽綽倒映在視線中,我知道他們在急迫地尋找侍衛救人。


 


可……福全宮明面上的侍衛,我早就派人攔下。


 


一、二、三……


 


大抵在李濟安都不再掙扎,我也嗆進水時。


 


忽然幾人跳下水,一把將我推開,要將李濟安往上送。


 


還是……等到了。


 


49


 


從前我做皇後時,執掌中饋。


 


第一次獨立看賬本,就發現了問題。


 


慈寧宮的賬目不對,多了太多無用的開支,光是綠豆湯的份例銀子就是旁的宮的幾倍。


 


我去問李濟安,她卻說是我太馬虎,許是錯漏了什麼。


 


李濟安在我面前親自重新釐清賬目,花了好長的時間。


 


長到我打起瞌睡,盛懷修派人來找。


 


我抱著賬本離開前,李濟安笑得溫婉,告訴我:「這樣,就對了。」


 


我不疑有他,因為再對賬時,數目又正常起來了。


 


直到李濟安從火海中走出來,福全宮清點遺體時,查出來許多陌生的屍體。


 


如今太後生病,慈寧宮上下被圍得銅牆鐵壁一般。


 


連盛懷修的人都無法滲透進去,我才後知後覺聯想到那場火。


 


或許……慈寧宮的賬目就是錯的。


 


因為太後在養兵。


 


皇帝忌憚她的權,更忌憚她的兵。


 


50


 


李濟安嗆水昏過去。


 


我是後來自個兒爬上來的。


 


盛懷修得到消息後趕過來,將我禁足在景華宮。


 


當夜景華宮出現刺客。


 


一柄銀刀深深嵌入床木,卻是撲了個空。


 


他驀然回首,卻見我從偏殿徐徐走出,頭上的珠釵都未褪,嘴角噙著譏諷的笑容,喃喃道:


 


「懷修,你這般等不及了嗎?」


 


利劍破空,屋外火光大亮,將那人直直釘在牆上。


 


黑衣人雙眼麻木,直到吐出鮮血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我從懷中取出今日在池子中從救人太監腰上拽下的令牌。


 


嫋嫋俯身,系在了他的腰上。


 


再至床邊,端詳其位置,正對胸口。


 


隻感到心口蔓延的涼意,這是盛懷修的人……


 


若我真在床上睡下,這一刀力道之重,足以將我捅個對穿。


 


我嘆道:「真是個薄情郎。」


 


拔出短刃,比量著位置,在盛懷修衝到殿內時。


 


我當著他的面,將短刃扎在身上。


 


盛懷修瞳孔緊縮,慌不迭跑來扶住我癱軟的身子。


 


鮮血洇出衣裳,我長睫低垂,面色慘白,軟在他懷中,用帶血的手撫上他的眼。


 


「懷修,你要的,阿慈都會幫你得到。」


 


我看得出,盛懷修的震驚不作偽。


 


從隱簾苑出來至今,我們顛鸞倒鳳許多場,說盡了相思,訴幹了情腸,但他眼底疑竇未消,我看得清楚。


 


帝王多疑,帝王更會假裝。


 


他從前待我幾分真,現在隻少不多。


 


那便以命相搏,若贏了,再做真正的寵妃。


 


51


 


明貴妃遇刺,重傷昏迷。


 


帝王大怒,清洗了一遍宮中侍衛,包括慈寧宮上下的人。


 


太後阻攔不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信一個個被拔除,直接氣急攻心,暈了過去。


 


趁著太後病重,盛懷修借著剿匪失職之罪懲處了李家,奪了李家兵權。


 


前朝的人精知道皇帝這是要搞李家,動作快的人已準備割袍斷義。


 


李家幾個在朝的小輩都被削爵罷官,等太後醒來要補救早就來不及了。


 


她太老了,為李家熬空了身子,整個李家仰仗她就像曾經沈家仰仗阿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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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的軒然大波除了在慈安宮和福全宮鬧出了點動靜,其他人並不受影響。


 


尤其是我,我對外還昏迷不醒。


 


「我不喝,太苦。」


 


「良藥苦口,喝了傷口才能愈合。」


 


我躺在柔軟的床上,盛懷修吹著銀勺,那深褐色的藥在他動作中些許晃動。


 


「傷口愈合了也得留疤,你這麼在意,怕不是嫌棄我身體有瑕。」


 


我皺眉,別過臉去,怎麼也不肯喝。


 


「阿慈又在胡說什麼。」盛懷修無奈,往我口中又塞了顆蜜餞,「朕要是嫌棄你,還會每日親自來給你喂藥上藥。」


 


我狀似羞赧地瞪了他一眼,咬住他的指尖,舌尖輕掃過他的指腹。


 


盛懷修眼神變得晦暗,呼吸粗重幾分,深吸一口氣,自個兒含住藥渡到我口中。


 


唇齒糾纏,我壓抑地低呼:「疼。」


 


我說:「你壓到我傷口了。」


 


盛懷修啄食我嘴唇溢出的藥汁:「阿慈如今,真是個妖精一樣的人物。」


 


我笑得張揚,說:「妖精可是以食人為生的。」


 


他問:「你現在不就在折磨朕?」


 


我推開他:「誰舍得傷了你,我這妖精最愛吃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君子之心。」


 


他聽出我的弦外之音。


 


許久才說:「你若是想,便做吧。」


 


53


 


待我傷口結痂,我讓嬤嬤找來了最豔麗的衣服。


 


滿頭珠翠,紅唇妍麗。


 


嬤嬤替我描眉,說我今日格外美。


 


我說:「今日要送故人,須得隆重幾分。」


 


陳德覓在宮門口候著,見我出來,小跑過來,笑著問安。


 


我問:「賢妃在哪兒?」


 


陳德覓說:「奴才給你盯著了,正好去了太後宮裡。」


 


「太後醒了?」


 


「醒是醒了,但從前就有咳疾,如今又患上面癱,連湯藥都沒法自個兒喝,賢妃娘娘每日都去親自侍奉湯藥。」


 


我點點頭,乘著轎輦一路往慈寧宮去。


 


慈寧宮內早已沒有往日的森嚴氣派,我入內無人通傳,也是暢通無阻。


 


太後,被變相地軟禁在了宮裡。


 


李濟安見到我時十分震驚,銀勺掉在碗中,藥汁濺在袖口。


 


我一步步向她走去,如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太後怒目質問:「沈昭慈,誰許你入的慈寧宮,來人!」


 


可她終究是叫不來人的。


 


我拍手,葉侍衛面無表情地走進來。


 


「把賢妃帶出去,讓本宮與太後敘舊。」


 


賢妃掙扎不過,被強行帶出去時SS掐住我的手,在我手上劃出一道血痕。


 


我不在意地拂過傷口,發覺經歷過鑽心的疼,這一點小傷竟已不算什麼。


 


太後鼻歪嘴斜,但目光陰毒。


 


「沈昭慈。」


 


「母後啊。」我輕柔地將她放平,直起身從袖中拿出一枚香囊,系在了她的床頭。


 


我說:「母後,這是鳳春花,花香濃鬱,盛開時若鳳鳥展翅。」


 


「兒臣記得小時候進宮給你摘過,但是你不喜歡,將它扔到湖裡。」


 


「父皇說,你對此花過敏,聞了會咳嗽,宮中便再沒出現過鳳春花。」


 


太後鼻尖翕動,逐漸開始面色漲紅,喘不過氣來。


 


「那你還……咳咳……沈昭慈你從小就大膽……哀家是太後,你真的敢……」


 


我含笑望著她,等她的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