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墜落

第2章

這樣的話已經傷不到我了,但我還是不想讓他看見我滿是油汙的手,所以我下意識把它們藏到了身後。


盛熠看起來很闲。


我在忙的時候,他一直在旁邊看著。


他說:「你很懊惱吧?因為沒有成功騙我跟你結婚,所以你當初打賭的那些錢一分都撈不到是不是?


「這半年你會不會時常後悔,如果當初……」


他像是一個因為無理取鬧被人丟棄又重新找到家長,所以散發著怒氣的孩子。


我打斷他的話:


「盛熠,我沒有後悔過離開你。」


他愣住了,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我說:「當初跟你在一起,真的就隻是因為一個賭約,你當時是聽到了的,不是嗎?」


13


我跟盛熠在一起,是我追的盛熠。


當時是因為跟朋友打了個賭,賭我能不能拿下圈裡最難搞的盛家公子。


我做好了打攻堅戰的準備,但意外的是,我跟他的感情道路還挺順利,順利到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以獵物身份出現的獵人。


直到後來有一次他應酬喝多說酒話,我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清楚我追他是因為一個荒唐的賭約,但他還是不想讓我輸。


他那時候說,剛知道的時候他挺痛苦的,他甚至開始懷疑整個世界,但是他更怕說清楚之後我離開他,所以就裝不知道,裝到最後,他自己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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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愛我的呢?


這是我這幾年來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線索應該還是在我朋友身上。


我跟盛熠在一起的第三年,她賊兮兮說:「人都收了,什麼時候變成合法的啊?咱倆再打個賭,你要能跟他結婚,姐把我爸公司股份送你點。」


我開玩笑說:「睡了三年,膩都膩了,合什麼法啊,趕明兒有更合適的就把他踹了。」


那天晚上他回來之後臉色不太好,我問他:「怎麼了?」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最終隻是搖搖頭。


睡到後半夜,我被他搖醒。


他很認真地問我:「我們明天去領證好不好?」


猛然驚醒,我有些沒反應過來。


到最後,他的臉色在我的沉默中變得越來越蒼白。


14


盛熠被我氣跑了。


今天下班早,回去的路上我順便接了個跑腿訂單。


門開之後,我看見裹著浴巾的張茉白站在門裡,身上的水還沒來得及擦幹淨。盛熠皺著眉走過來,在她肩上搭了件外套。


動作很自然,這件事應該是已經做了成百上千次。


他的目光很專注,一直放在張茉白身上,見她一直看著門外,這才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空氣都凝滯了。


我開始回想他們買了什麼。


好像是感冒藥和退燒藥,以及一盒避孕套。


張茉白看起來比我還尷尬,她說:「我……」


我向二人頷首示意,轉身離開。


等電梯就用了差不多一分鍾,我走到樓下,盛熠追了出來,他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問我:「為什麼是你送東西過來?」


我說:「這是我的工作。」


趁他愣神,我抽回手臂,他隻來得及在最後抓住我的手。


在看見我生滿凍瘡的手之後,他愣住了,表情不再像剛才在飯店時的那樣。


他呆呆看著我,視線又落在我穿的衣服上,直到此時此刻,才像是終於接受了曾經高高在上的封大小姐從神壇墜落的事實。


他飛快轉過頭,抬手在臉上擦了一下。


我原本想笑他心腸太軟。


一抬頭,看見張茉白站在陽臺的位置往這邊看,到嘴的話變成了:「你該回去了,別讓人等急了。」


盛熠肉眼可見變得煩躁不堪,他說:「屋裡還有其他人,我剛才弄髒了她的衣服,所以……」


我看了眼手機,打斷了他的話:「很晚了,我該回去休息了。」


我說:「我們已經分開了,你沒有必要跟我解釋這些的。」


他像是沒聽到,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你現在就做這些?」


我點頭:「飯店的工作時間相對自由一些,上午我可以做點其他兼職。」


他說:「你來我公司上班。」


我知道,哪怕是分開,他也從來沒想過讓我不好過,他確實是很好的人。


盛豐員工的待遇我一早就有耳聞,業內沒有幾個能比得上的,所以我也沒有矯情,我問他:「你能給我開多少?」


他說:「三萬加分紅。」


我同意了。


第二天去到公司才發現張茉白的工位跟我挨著。


見我來了,她落落大方跟我打招呼。


我確實有些意外,我說:「盛熠還讓你出來工作?」


她笑的時候,臉上有個小酒窩,她說:「姐姐你還看不清事實嗎?


「我就是他找來氣你的演員啊,我們明碼標價說好的。


「他挑我就是因為敢肯定我不會喜歡上他。


「你走之後,他就跟我分開了。


「你們錯過了這麼久,還是要把誤會說清楚比較好,人這一生多短暫呢,怎麼能都用在賭氣上?」


我覺得挺好笑的,沒有任何惡意地問她:「那你自己敢肯定嗎?」


我倆無聲對視半天,她忽然就笑不出來了,轉過頭去繼續忙剛才沒有忙完的工作。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姐姐,戀愛腦該死。」


15


這半年盛豐的重心向海城轉移,所以盛熠也留在了海城。


從早上來之後,我就沒看見他人。


張茉白說:「今天銀行的人來談合作,估計一時半會兒完事不了。」


正說著,就看見一邊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西裝革履的盛熠跟張茉白打了個手勢。


張茉白立馬去茶水間衝咖啡。


兩人全程沒有一句交流,但默契十足。


張茉白端著咖啡向會議室走到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生硬地停住了腳步,她把託盤放到我桌前:「晚媞姐,我肚子疼,你幫我送一下吧。」


我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他們的公事已經談完了,這會兒正在闲聊。


我聽見有人說:「盛總,你當初得知消息之後,第一時間替封家還完貸款的事真的不打算讓封小姐知道?」


我一晃神,託盤脫落,滾燙的液體灑了我一身。


瓷器碎裂的聲音引起裡面人的注意,盛熠猛地推開門出來,我沒有忽略他眼底的緊張。


看見是我之後,他腳步微微停了一瞬,然後更快速地向我走來:「是不是燙到了?」


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他把我拉到辦公室處理燙傷。


他仔細地用冰袋敷著我的小腿。我不自在地去搶冰袋:「我自己來就行。」


他呵斥住我:「別動。」


很快,張茉白拿著一盒燙傷藥進來。


盛熠的目光隻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就收了回來,張茉白也沒有看他,一直低頭給我上藥。


想了很久,我問盛熠:「為什麼幫我?」


他有些沒好氣:「你明知故問是吧?」


我說:「你還愛我嗎?」


屋裡安靜下來。


盛熠下意識去看張茉白,但剛偏了點頭就硬生生停住了,以至於他這會兒看起來有些僵硬。


好一會兒,他說:「愛。」


聽起來有些決絕,像是告訴自己這樣回答才是正確的。


我說:「如果你還愛我,我們好好談一場戀愛好不好?」


16


張茉白給我上藥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她很快收拾好東西,笑容還是很得體。


她說:「都處理好了,我先出去了。」


她走得很快,可以說是落荒而逃。


盛熠一直盯著我被燙到的地方看,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嘆了口氣:「我開玩笑的,如果嚇到你了,抱歉。」


直到我離開,他依然蹲在那裡。


我出去之後就沒有看見張茉白,她桌上的咖啡杯還在冒著熱氣,杯子是純白色鑲金邊的咖啡杯,很好看,我在盛熠的辦公桌上看到了一個純黑色的,裡面的咖啡已經沒了一半。


他以前從來都不喝咖啡。


17


快要下班的時候,秘書處一個姐姐一臉難為情地過來,問我:「晚媞,你有男朋友嗎?」


我愣了一下:「沒有。」


她說:「我說這話還挺冒昧的,我表弟也是單身,最近家裡因為他的事都挺愁的,我早上看見你就覺得跟你挺投緣的,猶豫了一天才敢來找你,如果你有談戀愛的想法的話……」


我說:「咱倆先加個微信?」


話音剛落,就聽見盛熠的辦公室裡傳來很響的一聲,像是在摔東西。


下一秒,他冷著臉一把拉開門:「封晚媞,你進來。」


秘書姐姐被嚇了一跳,表情有些呆滯:「盛、盛總。」


我也愣住了。


盛熠像是不耐煩,直接過來摟住我的腰,咬牙切齒說:「你瘋了?你是單身嗎封晚媞?


「你剛才不是要跟我好好談一場戀愛嗎?好啊,談啊。」


文件夾掉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我循聲回頭,看見張茉白慘白著臉站在電梯出口,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再看盛熠,他直接揚長而去,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張茉白。


18


從公司離開,已經快九點了,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盛熠從辦公室出來,敲了敲我的桌面:「走了。」


他沒向我旁邊偏過一丁點視線,看起來像是刻意不讓自己往那邊看。


張茉白一直在做表,似乎也沒有發現盛熠似的。


我問她:「一起走嗎?外面下雨了。」


她笑得有些勉強:「不用了,我約了朋友,一會兒我們一起出去吃飯。」


盛熠站在電梯裡,並沒有催促我。


上了車,他問我:「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我嘆氣:「那可是太多了。」


他說:「那咱們一樣一樣去吃,全都吃到。」


我說:「不了吧,有時候其實回憶比現實更美味,我真的吃到了,說不定就會失望了。」


他嗤笑了一聲:「歪理。」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我看見他借著並道的機會從後視鏡看著身後的公司大樓。


我知道他在看哪一層。


19


他換了車,車載香水的味道我在張茉白旁邊聞了一天。


或許是很久沒有坐過豪車,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哪哪都不習慣。


他從後座拿了一個腰靠給我,是卡通人物的圖案,一看就是小姑娘用的。


他說:「這樣會舒服一些。」


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讓他停車。


他問我:「一會兒先去吃什麼?」


我說:「不吃了,我還不餓。」


事實上,這半年我們一家人都很少吃晚餐,能節省一頓是一頓。


一直到車停到我家樓下,他都沒有再說話。


我解開安全帶下車的時候,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我愣了一下:「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