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霜

第3章

學著他的樣子,昂首挺胸,大步走向遊樂園。


從始至終,雙手緊握著。


直到這一刻,我確信我真的活過來了。


夜色將至,梁向北站在摩天輪之下,向我敞開雙臂。


他的懷抱散發出一股毛茸茸般溫暖而柔軟的氣息,像是候鳥歸林的繾綣,而他俯身在我耳邊輕輕呢喃,


「BB,好喜歡你呀。」


我小聲地說:「謝謝你,梁向北。」


謝謝你幫助我走出困境,讓我不再彷徨。


謝謝你不打一聲招呼闖進我心裡。


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12


我的生活就像一盤瀕臨崩壞的磁帶,梁向北掏出一把起子,三兩下就給我修好了。


於是磁帶繼續幽幽轉動。


唯一讓我困擾的是,顧寒又發瘋了。


【你跟梁向北一起上學?你什麼時候認識的他?】


【你不會看上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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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盛觀霜你什麼意思?你拋棄我就為了抱他的大腿?怎麼樣,富家公子給的錢夠花嗎,花著爽嗎?】


【我真沒想到你也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


【......】


【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


【我知道之前做錯的事情有很多,讓你失望了,我願意改掉這些缺點,你能回來嗎?】


【觀霜,我真的知道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很想你。】


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搞來的這麼多號碼,我天天拉黑都拉不完。


看到這些短信,我隻覺得惡心。


明明說過分手,就代表這段感情已經畫上了句號。


我說再見,那隻是客套的說法,意思就是最好再也別見。


西方心理學家契可尼經研究發現,一般人對已完成了的,已有結果的事情極易忘懷,而對中斷了的、未完成的、未達目標的事情總是記憶猶新。


耽耽於懷的本質是並不是真的對你有多難忘,而是這種未完成情結的心理因素使然。


他隻是想去堵住心裡那個缺口,與是否還深愛並沒有關系。


他隻是害怕寂寞,想念你的好,懷念你對他的付出罷了。


何必假惺惺地求復合呢?


我自認為脾氣夠好,原來是沒人觸碰到我的底線。


這一次,我爆發了。


在他絮絮叨叨的「感動自己」系列對話下,我回了他一個「滾」字。


一向眼高於頂,自尊心比天還高的顧寒怎麼能忍受這樣的態度呢?


看得出效果非常顯著。


他終於消停了。


13


天氣漸漸轉涼,聽說顧寒開始重新談戀愛。


他是計算機系的名人,如今又在創業,暗送秋波的女生一個接著一個,根本不缺女朋友。


我卻覺得挺好,別來打擾我就行。


這個月我和梁向北都在準備實習,他有自己的公司,不用擔心工作。而我也面試成功,拿到了大廠 Offer。


上班第一天,我就遇到了一個不想碰見的人。


顧寒的室友彭明。


彭明看見我,也是一臉詫異,


「你也進了這家公司?怎麼進來的?」


老實說,我對他沒有一點好感。


畢竟當初就是他說我掉價,平日裡也不知道說過多少次我的壞話。


上一次也是他給我發消息,根據我對他們的了解,大概是一大群人在手機背後等著看我的笑話。


他有這麼好心給我通風報信嗎?


不可能的,他們這些人隻會火上澆油。


於是我皮笑肉不笑地說:「你怎麼進來的,我就怎麼進來的。」


茶水間裡隻有我們兩個人,他略帶高傲地端起咖啡杯,頗有些傲慢地說,


「我舅舅是這裡的經理,我想進就能進。你呢?」


他從頭到尾地打量我,發現我與之前完全大變樣以後,隻是稍微思考了那麼一兩秒,就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迷之微笑。


「你也是走後門進來的吧。」


我不想搭理他,收拾好桌面後轉身就走。


彭明見此,不依不饒地跟在我身後。


「诶,你真的要和顧寒分手啊?不舔了?


「雖然說朋友妻不可欺,但是你又恰好長在我的審美點上。


「要不你考慮考慮當我女朋友吧。雖然我沒顧寒帥,但是家庭條件還不錯,再怎麼說,養你肯定沒問題。而且我這個人吧,特別深情,你要是跟了我,我一個月給你兩萬。


「以前跟著顧寒的時候不化妝不打扮,分手了連包臀裙都穿上了,是不是知道我在這裡,故意勾引我?


「嗯?」


我頓住腳步,回過頭看見他臉上寫滿了自信,疑惑極了。


「你是膀胱連淚腺,尿了幾滴尿看什麼都騷嗎?


「嘴巴又臭,眼睛又瞎,還是說你穿西裝褲是為了勾引我嗎?


「痒就拿鋼絲球擦擦,別一天天地到處狗叫。」


彭明的臉色驟然大變。


他漲紅了臉,五官猙獰地擠成一團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裡閃著一股無法遏制的陰沉,


「開個玩笑而已,至於嗎?」


這個語氣讓我想起了當初顧寒質問我的話。


如果再來一次,我依然會告訴他:至於,怎麼不至於。


「刻薄嘴欠和幽默是兩回事,別把沒教養當作開玩笑。你的玩笑我不喜歡,你也沒資格和我開玩笑。」


我不想去求證彭明這些人在背後詆毀過我什麼。


如果喜歡一個人,那麼他身邊關系好的朋友以及家人一定是很容易感受到對另一半的在乎和維護,更不會說出不尊重的話。


顧寒在我面前裝得太好,以至於分手後,這些細節才漸漸浮出水面。


不過,我都不在乎了。


14


接近六點左右,梁向北的消息比他人先到。


【寶寶,快下來。】


實習生的工作內容不多,我看了眼工位,發現基本上所有的員工都還穩坐著。


正式員工不走,新進來的實習生們自然也不敢走。


一個個闲得發慌,卻還是硬著頭皮假裝很忙。


果然對於大廠來說,加班才是常態啊。


再次確認沒有剩餘的任務了,我悄悄提著包準備開溜。


剛走幾步,就聽見彭明陰陽怪氣地大聲叫嚷:


「實習生,走這麼早啊?」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有審視,有驚訝,有冷漠,大部分人抱著看戲的心態注視著我們。


「你好像不知道公司的規矩,不到六點是不能下班的哦。」看似溫和的語氣,彭明嘴角掛著一抹假惺惺的笑。


「你是實習生,不知道規矩很正常,我也是好心提醒你一下。希望你下次注意吧。」


我歪頭,不解地說:


「原來是提醒啊,我還以為你嫉妒我呢。


「怎麼辦,身為關系戶的我就是想要提前下班呢。」


彭明面色一僵。


「你們在幹什麼?」


說這話的人是總助秦麗。


她從八樓下來,隔老遠就看見一群人伸長了脖子在看什麼。


「一個二個都不工作,在鬧什麼呢?」


彭明好像突然找到了主心骨,挺直了腰杆,義正詞嚴地揭露我提前下班的行為。


但他沒注意,秦麗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她不等他說完,直接越過眾人走到我面前,語氣恭敬又不失風度。


「您是有事要忙吧,沒關系,您先走,我幫您打卡。」


彭明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然而秦麗根本不給他面子,厲聲呵斥道:


「不該你管的事情少管,大小姐的事情輪得到你去管嗎?」


彭明目光一滯,頓時心頭凜然,難看的臉色仿佛籠罩了一層寒霜。


「大小姐?」


秦麗的目光意味深長,走過他身側的時候低聲說:「你也不想想,人家姓什麼,公司姓什麼。」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我瀟灑地背上包,不顧彭明難看得要死的臉色,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輕人,好好幹,我代表我爸爸看好你。」


直到徹底走出公司的那一刻,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躍,一蹦三尺高。


「嗚呼!啊哈哈哈哈哈哈——」


路過的人都被我嚇了一大跳,我一邊道歉,一邊傻笑。


爽爽爽,實在是爽!


果然,裝逼是天底下除了床上打架以外,最爽的事啦!


15


樓底下,梁向北依靠在一輛帕拉梅拉上靜靜地等待著。


他一把抱住蹦蹦跳跳的我,親昵地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吻。


「小麻雀,怎麼這麼高興呢?」


我神神秘秘地扯住他的衣角:「我剛才了結了我的一個舊怨。


「你說得沒錯,我還是適合扮豬吃老虎。你知道那個人的臉有多臭嗎哈哈哈哈——」


我倒在梁向北懷裡,笑得四仰八叉。


梁向北不用想都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已經很久沒聽見盛觀霜提起那些人的名字了。


那些過去的事就如同流沙一般,在他和盛觀霜的心裡不留一絲痕跡便隨風飄逝了。


梁向北又想起,初見她時,小麻雀小心翼翼地敲門,生怕被人不待見。


而現在,小麻雀早已長出了厚厚的絨毛,已經學會了啾啾地向他撒潑打鬧。


他想。


幸好,我把小麻雀捧起來了。


「想吃什麼?燒烤,還是麻辣燙?」


梁向北自然而然地接過我的包挎在身上,護著我上了車。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下樓的時候我就注意到,接近胸膛的位置有一顆扣子沒系好,於是俯身幫他。


不經意間,擦過兩點山峰。


莫名地,我感覺有些口幹舌燥。


半晌,抬起頭嚴肅地對他說:


「我好像中毒了。」


聞言,梁向北頓時緊張起來,開始上上下下地檢查我:「是吃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嗎?想不想吐,肚子痛嗎?」


「不痛,不想吐,就是......就是有點想親你。」


我扭捏地說:「我好像中了你的愛情毒藥。」


梁向北:「......」


他促狹地笑了一聲,直直地壓著我的後腦勺親了上來。


一吻畢,他的嗓音完全啞了:「先吃飯,還是先吃我?」


......太難選了,我當然是選擇吃掉你!


我嘿嘿嘿地發笑,毫不客氣地反客為主,翻身壓了上去。


吃掉這朵邪惡毒蘑菇!


16


實習期間,顧寒曾找過我。


他不再像從前那般高傲,眼神中帶著疲態,卻依舊溫柔地喚我:「觀霜。」


他說:


「我創業成功了,賺了很多錢,現在可以給你買包,買漂亮衣服了,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還記得嗎,我說過的。等我有錢了,我一定要把我們觀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觀霜,回到我身邊。」


「求你。」


最後一句話,他帶著乞求的意味,低聲說道。


我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他,開口道:


「遲了。」


你來得太晚,我的心已經分給別人了。


「你應該早就聽彭明說過了吧,關於我的身份。」


「我並不是有意隱瞞,我曾經無數次想要告訴你真相,但你的反應讓我覺得,一旦說出真相,我們就會一拍兩散。」


「你可能還是以為我們分手是因為那段話,其實不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很久以前,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我看見你和一個女生在明珠寶塔吃飯。」


那天,我站在明珠三樓的小陽臺,目睹我的戀人和陌生女性共進晚餐。


燭光,玫瑰,旋轉餐廳。


除了約會,我找不到別的理由來解釋這幅畫面。


那一顆赤忱的真心,也破裂成碎片,留在那晚的噩夢裡。


被凜冽寒風包裹著的時候,我這才明白,原來他不是沒錢。


在他心裡,配得上和他一起享用人均兩千燭光晚餐的那個人,不是我。


聽到這兒,顧寒神色慌亂,紅著眼拼命擺手。


「不是的不是的,那是我的投資商,我需要她的投資才請她吃飯,我跟她真的沒什麼!


「還有!那些女朋友也都是假的,是我故意騙你,想氣你的幌子。


「你相信我,我......」


我嘆了口氣,輕輕搖頭,


「沒關系,顧寒。我早就不在意了。


「我們還是不要鬧得太難堪了吧,或許從前確實恨過你,但如今我已經有了新生活。我是真的希望大家好聚好散。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梁向北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將厚重的大衣披在我身上, 隨即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他隻是默默地站在這裡, 我就有了對峙的勇氣。


「天冷了,回去吧。」


顧寒的視線呆愣愣放在我們緊握的雙手上, 忽覺心尖一陣強烈的痛楚, 像是要把他的心撕開鑿碎,於是他倉惶地掩住了臉。


眼淚悄悄糊了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眯開一條縫,隻看見梁向北摟著盛觀霜離去的背影。


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刺痛了他的心和眼睛。


真的就這樣失去了?


顧寒始終想不明白,他以為這隻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吵架, 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想起那次他去宿舍找她, 她的室友阿清明明很不待見他,卻還是不情不願送她下了樓。


「要不是她喜歡你, 我真不想把她交給你。」


他在心裡默念,愛屋及烏。


愛是互相尊重, 是互相包容, 是妥協。


因為是心甘情願地沉溺, 即使死亡也無須被拯救。


坦蕩二字, 他始終沒能做到。


17


大四下, 我和梁向北順利通過畢業答辯, 並且被評為了優秀畢業生。


沒有人質疑我是否因為裙帶關系而獲獎,年級組公示欄上白紙黑字, 我的綜合績點年年第一。


這一年,我作為畢業生代表上臺致辭。


陽光明媚,青草芳香, 一切美麗得剛剛好。


「是啊顧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平時我都根本不會來這種地方。」


「「迎」因為我知道, 臺下有我的家人, 朋友, 以及愛人。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總以為畢業是件遙不可及的事沒想到轉眼間,就到了揮手道別的時候。」


「這一路上,你我歷經百般磨難。最感謝的, 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以及我的——」


「未婚夫。」


提及於此, 臺下皆是一片歡呼。


顧寒情不自禁地想站起來, 左肩卻遭遇一股阻力,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不得動彈。


身側, 早已有準備的梁向北緩緩起身, 迎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勾唇一笑,


「未婚妻,我的榮幸。」


那一剎那, 眼前似乎有萬千煙火閃爍。


「青春如歌,願我們各自譜寫人生的華章,再聚首時,共賞歲月悠長。」


「告別不是終點, 而是新的人生起點。」


迎著朝陽,我奮力高喊:


「祝願各位前程似錦,一路光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