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慈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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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管前朝,而我管後宮,你不跟我出來,我也會生氣。」


 


「左右都要生氣,我脾氣更差些。」


 


一鞭十幾人,戰績可查。


 


賢妃先是一愣,後撲哧笑出聲。


 


她說:「那妾還是莫惹娘娘生氣吧。」


 


7


 


秋色漸濃,涼意陡起。


 


賢妃畏寒,早早捧起手爐,將她整個人蒸得面若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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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福全宮的秋海棠開了,紅豔好看,邀我同賞。


 


福全宮離泰安殿很近,是太後特意安排的住所,我行至門口,讓太監替我和盛懷修說明去處,若他要找我,來福全宮通傳一聲便是。


 


我們新婚燕爾,總是膩在一處不嫌累贅。


 


小太監領命,還得了叢雨給的賞銀,巴巴地跑得飛快。


 


賢妃立在門前等候,見狀卻說:「一些小事,奴才們不敢不盡心,何必賞賜。」


 


我大方地挑眉,道:「坤寧宮上下,辦好差的都有賞錢,反正我也不缺。」


 


待賞花時,她折枝給我,問得突然。


 


「若哪日缺了銀錢,不會生怨?」


 


「怎麼會缺呢?」我吃驚,「皇上不給,榮武侯府也會給啊。」


 


賢妃笑了,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娘娘馭人,的確不同。」


 


我和賢妃相熟後,才知道兩人名字皆是濟慈寺的聖僧所取,甚至連上香所住的廂房都是相鄰。


 


聊著幼時的糊塗事,不自覺霧色蓋雲,倦鳥歸巢。


 


但盛懷修卻沒有找我。


 


賢妃留我用晚膳,正欲答應,先前的那個小太監匆匆跑來。


 


他瞥了賢妃一眼,在我耳邊說:「娘娘,奴才剛才瞧見皇上被周答應請去了雨陵軒。」


 


8


 


雨露均沾,是皇帝的職業道德。


 


盛懷修自從成婚以來,就一直沒什麼道德。


 


他從來隻往坤寧宮來,少有幾次是與旁人一同用膳。


 


雨陵軒地處偏僻,我就是加快腳程去都得好一會兒。


 


一路上叢雨氣喘籲籲地勸我。


 


「娘娘,您貴為皇後就這樣跑過去也不成體統呀。」


 


「要不就聽賢妃娘娘的,說身體抱恙,讓小福子去請皇上過來。」


 


這種爭寵手段,大宅中常有。


 


賢妃以為我不懂,其實阿爺的妾室們常做西子捧心狀叫阿爺去瞧她們。


 


阿爺說,他是個大老粗都能看出誰是真有病,誰是假委屈。


 


我這面色紅潤的樣子,說個顯而易見的謊話,有些擰巴可笑。


 


太後曾敲打我,說我身為國母有自己的責任,霸著皇帝沉溺於兒女情愛,實在小氣。


 


我問她:「母後沒吃過味嗎?」


 


太後一噎,但和我說:「未曾。」


 


那時我就想,自己應當是做不了她們眼中的好皇後了。


 


我心眼太小。


 


小到把盛懷修「一心一意」的求親時的誓言放在心頭反復咀嚼。


 


我想說,你別找別人。


 


叢雨攔不住我,也走不動了,落後一小截。


 


她一把拉住我的衣袖。


 


「娘娘……」


 


叢雨的語氣裡有幾分不忍,這種不忍,我曾在四嬸口中聽過,她在我滿懷期待地試嫁衣時,替我掸平褶皺。


 


說了和叢雨如今一樣的話。


 


「娘娘,他是皇上啊。」


 


「可他答應過我的!」


 


叢雨咬住唇,對我搖了搖頭。


 


良久,我心頭蔓上一股無力感,步伐也變得緩慢。


 


好似一步棋從開頭就走錯了。


 


對呀,盛懷修不僅是我的夫君,還是皇帝,一個有三宮六院的皇帝,怎麼可能獨屬我一人?


 


從前我看不明白,現在依舊不願明白。


 


隻是周答應在我異想天開的妄想裡撕了一道口子。


 


破風而來的料峭涼意,澆滅了我滿心的怒火,餘下殘渣一片。


 


荊榛滿目,我有點想回家了。


 


起碼在侯府,沒有人會搶我想要的東西,愛是唯一且珍重的。


 


我鼻尖泛酸,腳步跟著一頓,嘶的一聲,後知後覺地感到腳踝針刺般疼,不知何時崴到了。


 


小福子眼尖,躬身抬手讓我攙扶。


 


叢雨也跑過來,焦急蹲下替我按住腳踝,腫出一個小饅頭包。


 


「請太醫!」她對身邊的宮人說。


 


我忽然擺手,道:「算了。」


 


也不知道,這個算了,是對叢雨說的,還是對我自己說的。


 


「崴了腳如何算了?」


 


身前傳來蘊含薄怒的聲音。


 


盛懷修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前,我轉頭才發現,自己帶來的宮人早就跪倒一片。


 


我原本不覺得疼,見到他驟然疼到抽噎。


 


兩隻眼睛蓄滿了淚,倔強地沒有落。


 


氣鼓鼓地來了一句:「就是算了!」


 


9


 


從前在侯府受傷,阿爺會用民間的土方子,用熟雞蛋滾傷處。


 


坤寧宮內,盛懷修挽袖替我消腫。


 


我靠在床沿,一條腿羅襪褪去,擱在盛懷修膝頭。


 


他動作已是輕到不能再輕,我還是矯情地覺得疼,哼哼唧唧半日。


 


盛懷修擦出一頭汗,他問我:「真這麼疼,何必跑那麼急?」


 


我能說什麼?


 


說急S了,急著捉奸呢。


 


可盛懷修是皇帝,我能捉哪門子奸?


 


憋了一口氣悶在心口難紓,我小腿踢了踢,瓮聲瓮氣道:「才不疼!」


 


盛懷修定定地望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說:「朕知道了,阿慈以為朕要去陪周氏,吃味了。」


 


我別開眼,做鋸嘴葫蘆,一聲不吭。


 


盛懷修放下我的腿,傾身上前,隻離我鼻尖有一寸距離,呼吸糾纏,他嗓音中的笑意一直傳到我的耳膜。


 


「好酸啊,阿慈。」


 


「阿慈特地去找朕,是為何?」


 


我咬唇,感覺從耳根子一直熱到胸口,抬手要推他。


 


盛懷修卻捉住那隻手,十指交握,他在我手背上落了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我睜大眼睛,猛地扭頭。


 


手背陡然升騰起痒意,連著心口也痒,好似正在結痂的傷口,血肉被凝實合攏,酥麻與搔不到實處的空落感。


 


我急得眼眶泛紅,說:「你,你,你怎麼能親我的手?」


 


盛懷修桃目風情,眉梢帶著幾分醉人的勾引。


 


「我與阿慈拜高堂,點紅燭,喝了合卺酒,如何不能親阿慈?」


 


「既是阿慈的夫君,又心悅阿慈,難抑親昵之願。」


 


這是盛懷修第一次說,他心悅於我。


 


我說話都變得大舌頭起來,好久才囫囵吐出一句。


 


「那你親便親,別弄得我痒了,好不好?」


 


10


 


周答應請盛懷修過去的理由與我有關。


 


阿爺做了件糊塗事,覺得自己莊子土地不好,強行和閔王換了過去。


 


這事在朝堂上吵過,太後斥責了阿爺。


 


但閔王老實又是個好說話的,被阿爺虎目一瞪,登時服軟,莊子最後還是換了。


 


但除了莊子,裡面的佃戶管事皆要遷移,又生出許多事端。


 


我束在高牆之中,阿爺來信,嬸嫂來探望,也從不會說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


 


對於侯府,這確實是小事。


 


但周答應的父親在閔王莊子上做活,舉家遷移,流失了許多財產。


 


周答應為此事求到盛懷修跟前。


 


但我聽完,很不理解。


 


她為什麼不來找我?


 


若是找了我,我書信一封給阿爺,不比聖旨去得快而有效?


 


賢妃茗茶,在紙上寫了一個「寵」字。


 


我歪頭去看,說:「你字兒真好看。」


 


「……」賢妃沉默了,她說,「那你多看看。」


 


看了第二眼,我終於明白。


 


周答應如今已是皇妃,她爹娘再不濟,也不至於落到悽慘境地,為了些錢財鬧到宮裡來,所作所為,仍是為了爭寵罷了。


 


爭寵就爭寵,還告我的狀!


 


這讓我很是不悅。


 


幾次周答應來坤寧宮求見,我都沒搭理。


 


11


 


周答應第五次來時,良妃白映瀾也在。


 


良妃是白太傅的孫女,白太傅是輔臣之一,是舉世聞名的鴻儒。


 


阿爺曾說,滿京城白家最是迂腐,車輦經過我都要繞道而行。


 


白氏家風嚴謹,良妃自小琴棋書畫、德容言功,待人接物樣樣上乘,永遠端莊持重,面上沉穩,沒有什麼表情。


 


好似仕女脫畫而出的人。


 


與她交流,最是困難,我怕她說教。


 


良妃為白夫人進宮探視的事與我商議,聽叢雨說周氏在門口跪了小半個時辰,先我一步皺起眉頭。


 


「娘娘,讓周氏跪在前庭不妥。」


 


我懶懶開口。


 


「妥不妥,都跪了。」


 


「又不是本宮強迫了她。」


 


良妃雖坐得端正,但餘光卻跟著落在窗外的陰影上。


 


她說:「周氏與你我不同,處境不易,她本就是宮女出身,若無寵愛傍身,如何在後宮生存。」


 


我聽得耳朵起繭,揮手讓她走。


 


「上回有人欺負她,本宮不是替她出頭了?」


 


良妃譏笑:「不分青紅皂白將宮人打一頓,娘娘鐵血手腕,但這是後宮,不是軍營,娘娘真以為自己是幫她了?」


 


「……」


 


隻要與良妃意見不合,她就會與人辯論到底。


 


從前我和她在宮宴上就是因此打了一架,當然是我單方面撓花了她的臉。


 


如今,我是真的成熟了。


 


竟然被說了這麼久手都不痒。


 


「你要是再說一句,本宮就不許你娘進宮。」


 


良妃一噎,也是見好就收,冷哼完拂袖而去。


 


等她離開,我挑簾去瞧。


 


周答應羸弱嬌兒,跪得我見猶憐。


 


好些宮人瞧見,當面不敢說,背後卻結對竊竊私語起來。


 


興許良妃說得有理,如若今天跪著的是良妃或者賢妃,定不會有這麼多看熱鬧的存在。


 


我對叢雨說:「讓她進來。」


 


12


 


周答應哭得梨花帶雨,一個勁道歉,說是自己豬油蒙了心。


 


她拭淚時,衣袖自小臂滑落,露出一片猙獰的燙傷。


 


我倒吸一口涼氣,問她怎麼回事。


 


周答應神情閃爍,開始還不願意說,被逼問兩句,才訕訕回答說:「是妾不小心,煎藥時燙傷了手。」


 


宮裡攏共四個妃嫔,走出去都是主子,誰還要自己親自煎藥。


 


「再騙本宮,你就去外面繼續跪著吧。」我冷冷地開口。


 


周答應怯生生地覷了我一眼,才嗚咽著道出事情原委。


 


自我上次責罰過雨陵軒的宮人,下人們雖不敢在明面上怠慢,但這份仇他們不能記恨在皇後身上,隻能記在周答應身上。


 


菜端上來涼了再熱,跑腿時步子邁小些,端藥時手不穩當……如此種種,比比皆是。


 


一旦做錯了事,下人們就誠惶誠恐,求她莫要告訴皇後。


 


周答應本就膽小怕事,宮裡已然這樣,怕再找我鬧出其他風波,隻能咽下氣,硬是養出一宮刁奴。


 


掐準了她的底線,不斷作妖。


 


最後倒也分不清是主子討好下人,還是下人伺候主子。


 


周答應唇角下斂,雙睫低垂,道:「從前在東宮,陛下不碰妾身,底下人也隻把妾當高一等的奴才,斷定妾將來無福進宮,好生磋磨。」


 


「本以為進宮了能苦盡甘來,然而……」


 


她掩面,不敢再說。


 


再說,便是有指責我的霸道行事的嫌疑。


 


她說:「若我是娘娘這樣的人該有多好。」


 


我抿唇,覺得這件事兒聽起來像是我好心辦了壞事。


 


原先是沒有皇帝恩寵,如今若是連我也不幫她,那她可就真的沒了好日子過。


 


我雙手託腮,頓覺做皇後真難。


 


13


 


是夜。


 


我問盛懷修該怎麼辦。


 


他似是因為前朝的事有些煩悶,聽了我的問題,隨意撂下一句。


 


「惡奴欺主,處S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