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慈
第3章
等話說出口,看到我訝然的神色,他輕嘆,搖頭笑了笑。
「阿慈當日做得不算有錯,周氏無能管不好下人,卻也不知如何尋求庇佑,待縱奴惡行不止,自身有虧,才來哭訴,早已遲了。」
「若是朕遇到此事,在臂上有傷時就可處S那奴才,S雞儆猴,待他們不敢做得太過分,再重新立威,而非受傷後還替下面的人隱瞞。」
盛懷修在我面前從來都是溫柔親和,但少年帝王本該就是這般銳利,他第一次向我展露出屬於猛獸的獠牙。
我歪頭,冷不丁捏了他的臉。
福至心靈,笑著問:「所以前朝有人欺負你嗎?」
他怔住,撫上臉龐,掀起眼簾瞧向我,喃喃:「前朝許多,後宮如今也有一位,最是促狹。」
待入眠之前,盛懷修見我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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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攬著我的腰,嗓音已染上倦意,含糊在我耳邊說:
「恩威並濟,隻幫周氏最後一次,再不爭氣,幫也無用。」
四個字的建議。
好生簡潔,說完了還要我去想。
我轉身,隔著衣料用他胸口的肉磨牙。
「懷修真是討厭。」
翌日,我讓周答應列出作惡的宮人與未同流合汙的宮人。
該罰的罰,該賞的賞。
隻是這一次,沒有親自動手,而是讓叢雨盯著周答應自個兒去做。
果然效果好了許多。
沒人真的再把周答應當泥人一樣隨意怠慢。
賢妃笑說我有高人指點。
而良妃……良妃終於不再和我唱反調了。
14
冬日嚴寒,我入宮的第一個年頭接近尾聲。
滿宮枯枝虬結,唯梅最豔。
昨夜是冬季的第一場雪,格外盛大,睜眼時已是銀被蓋紅牆。
我起了個大早,想去雪中賞梅。
剛入梅園,卻瞧見賢妃在指揮婢女堆雪人兒。
她藏在狐裘底下,雙手抱著手爐,耳朵被凍得發紅。
「濟安。」我叫賢妃。
賢妃素來怕冷,一至冬日行動都遲緩幾分,轉身看向我,連笑容都是慢慢爬上臉。
她行禮問安,我剛要叫起,身後又傳來周答應的納福聲。
周答應一身月白,似融在雪中。
三人齊聚梅園,我看賢妃的雪人小巧,生出玩鬧的興致,邀兩人一同攜婢合堆個大的。
興許是嚴冬太過乏善可陳,再多小心思都被凍成冰。
就連賢妃也遲鈍地點頭,將手爐交給宮人,與我們一同推雪球。
大概一個時辰後,良妃路過了梅園。
見我們被凍得一邊搓手,一邊忙不迭滾雪球跑,泠然獨立,冷眼在瞧。
我看她好整以暇的樣子,起了捉弄的心思,撿起一捧雪,撒在良妃頭頂。
良妃冷峻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慌亂躲閃,還是生了白發。
她待要發火,我招手喊:「白映瀾,你不要光看著,也來一起。」
良妃別別扭扭地,躑蹰許久才挪步過來。
從前在白家,她沒與姊妹玩過這些,大抵在白太傅眼裡不夠端莊。
「如何……如何堆?」她問。
我的冰手攥住她的手腕,將她雙手按在雪球上。
「這樣!」
良妃凍了一下,下意識喊:「沈昭慈!」
待回過神來,眼神格外躲閃。
就連周答應熟悉後也曾叫過一聲「阿慈」,唯有良妃,從來都稱我為皇後、娘娘。
明明三人之中,我與她相識最久。
待暖陽正盛,半人高的雪人才堪堪搭好。
我踮腳去折了一枝最凌寒傲雪的紅梅,斜插在雪人頭上。
雪身作肢,紅梅作飾。
我們四人,年歲最長的我也才近十六,孩子心性未曾消弭。
靜立注視了這尊「雪美人」良久,以賢妃先打了一聲噴嚏作結。
太陽底下又下起細雪,我們作別。
各宮不在一處,四人相聚又往各自方向而去。
唯有雪人立在梅林中,注視著一切。
這是我入宮的第一年。
15
花開花落總相似,月落月生幾番新。
剛入宮時,我瞧什麼都新鮮。
待了四年,看什麼都四四方方,無甚趣味。
我逐漸抽條長高,阿爺說我揀著爹娘的最好的五官長,姿容嫵媚,鳳眸顧盼生姿,是天底下最美的人。
我回宮後,與盛懷修說阿爺的話。
盛懷修扳起我的下巴仔細打量,又是一副較真的樣子,視線描摹我的輪廓。
看得我直吞口水,不願認輸,將媚眼亂拋。
「我在你心裡難道不算天底下最美的人?」
盛懷修輕笑,聲音從胸口漾開。
「算。」
我唇角勾起,笑容越發明豔,抬指勾他腰帶。
二人貼近,氣息逐漸滾熱。
盛懷修一把將我摟住,親吻上來,耳鬢廝磨間,他說:
「阿慈便是阿慈,隻此一輪驕陽。」
舊喜未消,新羞卻上。
我將他作亂的舌尖咬住,含混罵道:「又捉弄我。」
衣裙窸窣,盛懷修說:「愛極了阿慈,情難自禁。」
盛懷修隻在坤寧宮會如此,保有些少年郎的促狹與陽光。
我曾遠遠看過他下朝的樣子。
陰沉、深邃,似與我相隔了許多年。
我怕他不對我笑。
不知為何。
16
一天夜裡,盛懷修直至深夜才入坤寧宮。
帶著一身風塵,像是在廊下站了許久。
我夢魘驚醒,揉著眼睛扭身,發現盛懷修衣著整齊,隱在簾後不知何時來的。
身形恍若鬼魅。
我喊了他一聲:「懷修。」
他未應答,無聲地離開了坤寧宮。
待我追出去,人已乘輦離了好遠。
那一夜我未眠,仿佛身墜夢中,不知是否真見過盛懷修。
第二日,白映瀾在晨間請安時,罕見未離開。
她茗茶須臾,瞥了我眼下烏青問:
「娘娘可知,昨日侯爺帶血見駕?」
17
中秋前一個月,前朝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林姓大臣請旨告老還鄉,盛懷修應允。
這本是順理成章的事,可那大臣最後卻上奏,請太後及輔臣歸政於天子。
白太傅率先響應,說陛下如今已有二十,可獨自執掌朝政。
李家和沈家不動聲色,看似都在觀望。
但下了朝,阿爺卻派人搜羅編造了那大臣的罪證,在他出京前夕帶兵,將其斬首於長街。
在我得知這個消息時,阿爺早就提著頭顱往泰安殿走過一個來回。
太監陳德覓欲攔,觍著笑臉問:「侯爺入宮,怎麼不去見皇後娘娘一眼。」
阿爺將錦盒打開,赫然是帶血的頭顱。
「本侯帶此阿堵物入宮,不便叨擾娘娘,嚇到娘娘就不好了。」
陳德覓啞口無言。
侯爺怕嚇到皇後,一點也不怕嚇到皇帝。
不知泰安殿內如何風雲詭譎。
我去泰安殿找盛懷修時,正看到陳德覓帶著聖旨匆匆而去。
我問他陛下下了什麼旨意。
陳德覓垂眸,面有不忍。
「聖上下旨將林氏抄家,妻女流放漠北。」
漠北,是阿爺的沈家軍所駐之地。
他說:「陛下心情不悅,娘娘還是先回去吧。」
侍衛要攔,我剜他一眼,低聲呵斥:「你敢攔本宮?」
我執拗地往前走。
盛懷修恰在這時出現在泰安殿門口。
遙遙望著我,面無表情,眼底有一抹陰鬱難掩。
他叫我:「皇後。」
18
自那之後,我足足半月未曾見到盛懷修。
賢妃說是良妃的錯。
「本來陛下就在氣頭上,娘娘火急火燎去找陛下,正中良妃下懷。」
「但娘娘也不必擔憂,陛下雖不來見娘娘,但也隻在含章殿獨自歇息。」
「陛下依舊是極看重您的,且等著陛下消火,肯定還會來找娘娘。」
她說話至情至理,手上抄著佛經,身上縈繞淡香,依舊出塵。
我皺眉,傾著身子,也跟著抄幾個大字。
「白映瀾嗎?」
但其實我心裡也有計較,不敢全信。
覷良妃當日神色,明明是想提醒我的。
可賢妃言之鑿鑿。
「我們是深宮婦人,本不該議論朝政。」
「侯爺剛入宮,您便去了泰安殿,您讓陛下如何看?」
「沈昭慈是陛下的皇後,還是沈家的皇後呢?」
「妾鬥膽一說,林氏的事,李家與沈家休戚相關,本就站在一處,但白家可不這般想,太傅同意歸政,便是算準了侯爺會反對,自有侯爺替他擺平林家,自個兒還能博個忠君賢臣的美名。」
「良妃提醒您,不也是博了個賢良的名聲,讓您感激。」
她抄完一頁,將紙拈起,放在唇前輕吹。
墨香撲鼻,迷了眼。
我隨聲附和:「似乎是這個道理。」
我與賢妃,同理六宮事宜。
我將她看作益友,亦是良師,如今我能將算盤撥響,全靠她一點點教。
為人處世,她亦替我分析指教了四年。
太後也召我過去,好一頓安撫,讓我好生安心等著,皇帝不會與我生分。
周答應是個沒什麼主見的,聽我嘟囔埋怨了幾句,自個兒嚇得花容失色,連連擺手說不敢揣度聖意。
她自怨自艾道:「咱們除了等,還能做什麼呢?」
隻有叢雨掌燈時,巴巴地在門口等了半晌,確定今夜陛下又沒來,蔫巴地回到我榻下。
她抱著被子,愁雲滿面:「再不來,都要到中秋了。」
十五,按祖宗章程,盛懷修都該來坤寧宮。
「中秋可不能這樣冷冰冰過下去。」
她趴在床沿,歪頭問我:「娘娘,咱們真的硬等?」
燈火熄滅,唯有屋外星點亮光,我側躺枕著手臂,最近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些,鳳目凌厲。
我一合計,道:「不能等到中秋。」
「這事兒的根源還在阿爺,叢雨,替我請四嬸進宮。」
19
四嬸葉氏出身書香門第。
在一家子庸碌之才裡格外突出,連帶著四房的小侄子都最早啟蒙。
我想找四嬸來商議,最為妥當。
兩日後,侯府車馬入宮。
四嬸牽著小侄兒入內,小侄兒年幼還含著手指。
被四嬸一推,撲通跪下來叩首,抬起臉兩眼冒著淚花,糯糯地叫「皇後娘娘」。
我擦了擦他花貓一樣的臉,抱在身邊,請四嬸入座。
四嬸聰慧,早知我叫她進宮意欲何為。
她卻隻是搖頭:「侯爺定是不肯給輕易讓權的,娘娘您不清楚,沈家吃過沒權的苦頭。」
「當年肅王權勢滔天,所有不歸順他的朝臣皆遭貶謫,侯爺打了三場惡仗,沒有封賞不說,還被削爵罷官,全家在漠北待了近一年光景,還要受肅王一派打壓。」
「肅王逼宮謀反,沈家是丟了多少性命才掙回今日的榮光,不說您爹娘,就是您四叔的腿,每夜都疼痛難忍,如今站起來都要人攙。」
「現下沈家兒郎還沒有幾個如你阿爺一般有出息,小一輩又生出幾個混賬,所謂鳥盡弓藏,若侯爺真的交付權柄,誰來護著沈家。」
「行至今朝,已是知錯必為,娘娘,您也別怪侯爺。」
小侄兒的腰間有一枚巴掌大的玉佩,我握在手裡,寒涼至極。
我也不是真的糊塗,大抵能猜到阿爺是什麼心思。
阿爺打了一輩子仗,沒享多久的福,對我這般的小輩格外驕縱,等個個長成裘馬輕狂的紈绔子弟,再想糾正已十分困難。
阿爺也想過把他們扔進軍營。
但有一兄長在戰事中傷了胳膊,阿爺心疼,又把他們打包給領回京城。
京中世家子弟鬧出的荒唐事,多少有些沈家人的身影。
我自小也是這般被養大的,不比他們好到哪兒去,隻是進宮早了,有人耳提面命規勸著。
那些鬧事的,有多少曾替我摘過發間花,替我尋來金銀玉器,叫過我「昭慈妹妹」。
親疏之間,對錯難以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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